王飞却不同意:“过犹不及。此时若将驿馆写得如同鬼域,明眼人一看便知要出事,反失却了后文惊变之突兀。依我看,越是平常,甚至略带一丝旅途劳顿后的静谧,才越显后面妖氛乍起的骇人。‘妖’之诡,在于其隐于常形。”
邓中秋则捧着稿子,反复咀嚼苏护在驿馆外听到女儿房中那一声短促惊叫后的反应描写,皱眉道:“老师总说‘笔下有情’,苏护此刻,是忠臣、是严父,更是被王权压得喘不过气的无奈之人。他对女儿并非全无怜惜,这复杂心绪,或许可在驿外徘徊、终又无力深究的细节里,再添一笔怅惘?”
几人低声争论着,笔锋所向,皆是如何将一段既定传奇,写得更加摄人心魄,如何让那狐妖的魅、苏护的悲、世事的无常透过纸背。
……
而在房间另一侧临窗的静处,罗雨独坐一案。
两年了,最初他确实是在抄,慢慢的就变成了半抄半写,时空的阻隔即模糊了一些记忆,同时也打开了脑中的枷锁。
被吹捧了两年,罗雨渐渐都觉得自己就是不出世的奇才了,当然,大多数时候他还是清醒的。
他提笔,想了下《三国演义》的电视剧,又想了下昨天刚刚看过的《三国志》,压力重重!
毕竟秋风五丈原之后,电视剧他都没怎么看过了,其实关羽死后《三国演义》他就开始跳读了。
罗雨轻轻吐了一口气,刷刷刷……
:建兴五年,春寒料峭。汉中大营,中军帐内。
地图、兵符、待批的粮秣册籍散置案上,唯一碗已冷的羹汤搁在角落。烛火被帐隙钻入的夜风吹得摇曳不定,在诸葛亮清癯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影。
……
弟子们那边的讨论声不知何时低了下去。李毅最先注意到老师这边迥异的气场,悄悄示意众人。连最跳脱的王飞也敛了神色,几人轻步围拢过来,屏息看着罗雨笔下那力透纸背、仿佛带着千钧之重的字句生成。
当看到“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一句落成,李毅心中某根弦被重重拨动,忍不住轻声叹道:“老师,此情此景,此句此文,读来真令人……令人……呃。
只是,学生记得史载,武侯作《出师表》,当在成都府邸。老师为何移之于这军帐寒夜?”
罗雨搁下笔,笑道,“史笔载事,小说传神。
那你就说说,在成都相府书房中写就此表,与在这大军待发、孤灯摇曳的军帐中写就,有何不同?”
李毅懵逼了片刻,犹豫道,“在成都,是臣向君陈情言志,是庙堂筹算。在此处……在此处,则似将军临阵前的独白,是已将身家性命、国运前程皆系于笔端的决绝。”
“正是。”罗雨点头,“史家求其‘真’,说家求其‘力’。
我要读者感受到的,不仅是诸葛亮说了什么,更是他在何时、何地、背负何等压力下说出这些话。唯有将这‘表’置于此情此景,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八字,才不止是誓言,更是命运烙下的印记。”
孙桥一直凝神细听,景波频频点头。
邓中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敬服,“老师这是在为武侯铸魂!不在史册简牍,而在千万读者心头。此等笔力,学生望尘莫及,唉,其实老师能洞察阴阳,我等根本就没有资格跟老师相提并论的……”
罗雨本来还得意的笑着,突然听见“洞察阴阳”整个人立刻就不好了,“等等,等等,你刚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