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中秋不懂察言观色,根本就没看出罗雨的惊慌,坦然道,“说老师您是神人,能洞察阴阳啊。”
罗雨眉头一皱,轻轻敲了两下桌子,紧盯着邓中秋问道,“什么洞察阴阳,是你自己这么认为的,并没有跟外人提过,对不对?”
邓中秋哈哈大笑,“说来惭愧,这事真就应该由学生提出来,可惜学生愚钝,外面都传遍了学生们才后知后觉……恩师,恩师您?”邓中秋虽然迟钝,说着说着却也看出罗雨神色不对了。
其他人在罗雨问话的时候就看出来了。
孙桥越众而出,一躬身,“恩师,可是有什么不妥吗?”
景波犹豫了一下,缓缓道,“老师智破奇案,被百姓称为‘罗青天’,同样是‘青天’,包拯大人都能‘日断阳,夜审阴’,学生们觉得百姓这么说说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
王飞,“对呀,况且包青天怎么审案都在戏文里,您审案却在现实中,我倒是觉得只说您能‘洞察阴阳’还委屈您了……了呢……”
看罗雨瞪过来,王飞一缩脖把后边的话咽了回去。
“唉~”罗雨轻叹一声,“包大人是龙图阁大学士,开封府尹,进士及第;老师我,仅只是个秀才,官位也不过是七品知县,哪有资格跟包大人相提并论,传扬出去只会让人笑我东施效颦,自不量力。”
罗雨抬头扫了众人一圈,“交给你们一个任务,每人都去帮我降温,把那些神神叨叨的说辞都给我抹了!”
……
包拯活着的时候,宋朝老百姓就奉他为‘阎罗’,还把各种传说也加到了他身上,元朝的时候‘乌盆案’‘鲁斋郎’等包公戏更是杂剧中的顶流。
但,他妈,包拯上面的皇帝是宋仁宗!仁宗啊,包拯扯着他袖子喷他满脸吐沫星子都没事的主;罗雨呢,他上面可是咔咔乱杀的洪武大帝,咔咔乱杀啊!
一样的事,在不同人那里,结果可是天差地别的。
手底下有个传说中的‘司法天神’,仁宗说不定还会偷着乐,看看我多牛逼,手下有个大臣是天神!
轮到老朱这,把你咔咔几段都算轻的,妈了个巴子的,装神弄鬼?把他给咱,倒着种到土里!
……
几个学生虽然不理解,但老师既然说了也只能躬身领命。
“是!”“是,必不负恩师所托。”“……”
只有一直没说话的李毅似乎是看出了罗雨的顾虑,一躬身,“恩师,我们几个恐怕是力有未逮,不如我再和几位班房主事说说?”
两人目光一对,罗雨点点头,“也好,跟他们我还真不能细说。说话的分寸要掌握好。”
……
幸好,罗雨在县衙内外的威望足够,只是知道县令大人不喜吹捧,民间对于他的神话便从地上转到了地下。
闽地百姓就是有把好官捧成神灵的习惯,这罗雨就无能为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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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之后,漳浦就进入了炎热多雨的气候。
连日的大雨造成了数处山体滑坡,云霄和漳浦的陆路几乎断绝。
五月底,几个官吏模样的人搭乘一艘商船,在漳浦靠岸。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普通,但神色倨傲,后头跟着五人,两个护卫,两个小吏,还有一个看打扮就是仆人。
中年人名叫林淮安,乃是吏部的六品主事。
这是一次吏部临时安排的巡视活动。
……
“这就是漳浦?”
林淮安站在码头上,举目四望。码头货栈一排排的,扛活的脚夫号子响亮,货物堆得整整齐齐。远处街面上,店铺挨着店铺,人来人往,热闹得跟泉州城里似的。
“不敢欺瞒上差,这就是漳浦。”漳州府派来随行的小吏陈九赶紧答话。
“倒是不像传闻里说的不毛之地。”林淮安语调平平,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意思,“临行前查旧档,不是说此地‘山海瘴疠、民贫商绝’么?”
另一个陪同的户房书办忍不住插了句嘴,带着点自家人的得意,“一年前确实那样。可自打罗县令来了,领着大伙儿开荒修路、建码头招商,早不一样啦。”
“哦?”林淮安侧过头,“你们州府的吏员,在本府地面上也是人物,怎么对这位县尊如此……服气?”
那书办搓搓手,嘿嘿一笑:“大人您这么问,咱就说实话。当初漳浦要搞建设,缺钱,罗县令想了个法子,发行‘建设债’,说好了用以后县衙的税和码头收益来还本付息。
我们这些小吏,还有不少泉州、漳州的商人,当时半信半疑,但也掏钱买了些。现在漳浦兴旺了,这债也值钱了,年年有利息拿。跟漳浦过不去,不就是跟自己的钱袋子过不去么?”
林淮安故作高深的点点头,却没敢再问,什么建设债,简直闻所未闻。
……
一行人穿过码头进了城。
街道干净,店铺整齐,行人脸上也少见菜色,连街上的顽童都知道避让大道中央。几个臂上缠着“治安联防队”红袖的衙役,正和气地跟一个茶摊老板说着什么。
正走着,前头十字路口忽然传来一片嘈杂的人声,接着是轰然的叫好声。只见那边黑压压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怕有几百号,不少人手里还拎着菜篮子、提着工具。
“那儿怎么回事?”林淮安问。
陈九踮脚看了看,笑道:“回上差,那是《漳浦月刊》的宣讲栏。
每月初一、十五,公示栏上都会贴出最新一期的月刊内容。里头有最新的商船码头泊位、各商行收购山货海产的价格、酒楼开业大酬宾、最新的招工消息,还有什么朝廷新出的简易律法解释什么的,都是实打实有用的东西。
可一开始,百姓们嫌是公文,懒得来看,就算贴了也没几人瞧。”
“后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