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听罢“元宝山伯爵死里逃生”的水手们,心还提着,脸上激动未退,就又有人拍着油腻的桌子,用半生不熟的官话扯着嗓子喊:
“来段新的!来那个,那个……三、三国!”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应和。这些面孔被烈日与风浪刻下深痕的汉子,刚为完全虚构的英雄冒险心醉神迷,转头就想要点更“带劲”的。
对他们而言,伯爵的传说和千里外的古老战场,并无区别,无非是另一个世界的奇谈,供他们在短暂的陆上时光里,痛饮故事的烈酒。
说书的老先生捻着山羊须,眼角余光扫过这群兴致勃勃的听客。他晓得他们的脾性:爱听快意恩仇,爱听英雄无敌,最爱听绝境逢生。
方才伯爵的险死还生正对了胃口。可这《三国》……他心下有些踌躇。这可不是海外奇谭,里头沉甸甸的,是另一种东西。
犹豫只在弹指间。茶博士已殷勤地续上了热水,掌柜的在柜台后笑眯眯地点头。老先生清了清嗓子,那带着闽南腔调的官话,便抑扬顿挫地响了起来:
“上回书说到,汉寿亭侯关云长,水淹七军,威震华夏,那是何等的英雄气概!可诸位客官须知,这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他描绘着荆州的烽烟,描绘着吕蒙的白衣渡江,语调渐急,如密锣紧鼓。说到糜芳、士仁献城,满堂的水手发出恨恨的嘘声;说到关平死战,周仓殉主,又听得这些粗豪的汉子攥紧了拳头,颈上青筋毕露。
他们不懂什么“天下三分”,却懂什么是背叛,什么是孤忠。
茶楼里安静下来,只剩老先生苍凉的声音:
“……那关公失了荆州,败走麦城。时值寒冬腊月,大雪纷飞,身边只剩十数残骑。人困马乏,至一山僻小路,忽听得一声鼓响,伏兵尽出,长钩套索,一齐并举,先把关公坐下赤兔马绊倒。关公翻身落马,被潘璋部将马忠所获……”
老先生说到此处,声音陡然喑哑,醒木轻轻落下,却像一记闷雷,砸在每个人心头。他闭上眼,微微摇头,不再言语。
满堂寂然。
方才还喧嚣鼎沸的茶楼,此刻竟只有海风穿堂而过的呜咽。几个年轻的水手张着嘴,脸上的兴奋僵在那里,像是没听懂。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老水手,怔怔地望着说书先生空荡荡的案台,手里半碗浊酒忘了喝,良久,才低声咕哝了一句,仿佛是句家乡的粗话,又仿佛只是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们习惯了伯爵总能化险为夷,习惯了故事最后总有宝藏在望。这突如其来的、英雄末路的苍凉与真实,像一瓢冰冷的海水,猝不及防地浇在滚烫的兴致上。
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独饮、目光沉静的老舵工,缓缓将杯中残酒洒在地上。他什么也没说,只望着窗外桅杆如林的港口。那里,又有新的船即将启航,载着新的冒险,也载着无法预知的命运。
老年人早就看破了世情,知道什么叫命运,什么叫无奈,但更多的年轻水手却根本不信这些。
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
“我日你娘!”
“¥#%……#¥……%”
“那老儿呢,怎么讲到一半就不讲了!”
“快快快,快出来,讲关羽老爷从包围圈中杀出去了!”
看着水手们一个个义愤填膺,有本地听众灵机一动,藏在人群中怒吼,“快改了关二爷的结局,不改就烧了你的铺子!”
喝的迷迷糊糊的水手哪知道什么挑唆,立刻附和,“对对对,烧铺子烧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