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写台旁,少女田甜正小心翼翼地将晾干的稿纸摞齐。
她不像那些狂热追更的武将,对《三国演义》本是有一搭没一搭地看。可日日替先生誊抄,看着那些墨字里长出筋骨血肉,看着桃园结义、千里单骑、刮骨疗毒……不知不觉,书中人也成了心里割舍不下的影子。
她瞥见先生笔下新写的一行:“吕蒙领命,回至陆口,早有哨马报说:‘沿江上下,或二十里,或三十里,高阜处各有烽火台。’”
小丫头心里咯噔一下。
前几天先生还兴致勃勃地讲“刮骨疗毒”,那是水淹七军之前还是之后来着?她有点记不清了,只记得先生写那段时神采飞扬,说关公“饮酒食肉,谈笑弈棋,全无痛苦之色”,真英雄也。
她还记得自己抄到那里时,指尖都有些发烫。
可如今这“烽火台”“白衣渡江”的字眼,分明是暗箭已张,罗网正收。
她终于忍不住,放下手中的宣纸,轻声道:“先生……”
“嗯?”罗宇没抬头,笔锋仍在游走。
“关将军……非死不可么?”
罗雨的笔尖一顿。他明白小丫头或许已经翻过《三国志》了。
他放下笔,靠向椅背:“你觉得不该?”
“先生写他温酒斩华雄,写他千里走单骑,写他刮骨疗毒,那样一个天神般的人物。就不能……让他打赢么?”
罗雨愣了一下,遥想当年,在他第一次看《三国演义》的时候,其实也和眼前这个小丫头有过一样的想法。
当年还不知道历史。以为水淹七军威震华夏之后,就是兵发洛阳一统天下,还于旧都,兴复汉室。
可惜,关羽死了,一统天下的梦也碎了。
其实罗雨何止是不愿意写关羽败走麦城,他也不愿意写夷陵的大火,看着刘备一生心血付之东流,更不愿意写秋风五丈原,那是理想主义的落幕。
正是《三国演义》,让罗雨明白了什么叫天不随人愿。世界上有很多事不是你想了,努力了,就能成功的。
罗雨突然有点无奈,他可以架空历史写一个大团圆的结局。他现在完全有这个能力,他也不想给读者发刀。
可他妈,大团圆的三国演义还是三国演义吗?
罗雨收拾好情绪,装出一副深不可测的高深姿态,“若他只赢不输,永远威风凛凛,那他便成了庙里的泥塑木雕供人拜,却不叫人信。”罗宇指了指桌上墨迹未干的稿纸,“刮骨疗毒,是写其神勇;但败走麦城,是写其为人。”
他语气沉缓下来:“你会因他神勇而敬佩,却会因他败亡而不舍。正因有了‘不舍’,你才会去想:他为何会败?是刚而自矜?是孤军深入?是盟友背弃?你想的这些问题,才是这本书真正要给你的东西。”
他重新提起笔,“而且有些人物,活着是为了成就故事,而死,是为了成就传奇。”
小丫头不再说话了。她默默坐回位子,拿起下一张待抄的稿纸。
【蒙大喜,遂选会水者扮作商人,皆穿白衣,在船上摇橹,却将精兵伏于船舱之中。径向北岸进发。】
白衣如雪,暗藏刀兵。汉水的浪涛声,仿佛已透过纸面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