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青已经开始动手了:“先把人放平,头稍微垫高一点。盖厚被子,保暖,手脚冰凉是末梢循环不好,得捂热。”
几个妇人连忙上前,手忙脚乱地给场主盖被子、掖被角。
谢长青打开药箱,取出针管和药瓶,一边配药一边吩咐:“他现在不能喂饭,不能喂硬东西,肠胃已经烂了,喂什么拉什么。”
拉克申在一旁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我先给他打一针安痛定吧,别的不说,先退烧。”谢长青抽了一管药,找准位置,一针扎下去。
场主眉头动了动,却没有醒过来。
谢长青又换了针管,依次抽了复方新诺明、土霉素、四环素——这些都是广谱抗菌药,对付肠道感染正对症。
“抗生素都用上,先把感染压住。”他一边打针一边解释,像是在给周围的人上课,“但最关键的还不是这个。”
他打完最后一针,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输液包——葡萄糖生理盐水。
“他拉了三四天,又烧成这样,身体里的水早就流干了。不把水补上,烧退了也醒不过来。”
谢长青动作麻利地挂好输液瓶,找准血管,一针见血。
透明的液体顺着软管一滴一滴流进场主的身体里。
毡房里安静极了,只有油灯偶尔噼啪响一声,和输液管里那规律的滴答声。
所有人都盯着床上那个人,盯着那根细细的软管,像是在等待一个奇迹。
谢长青也不说话,只是坐在床边,时不时伸手探一探场主的额头,摸一摸他的脉搏。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拉克申忽然低声道:“谢额木其,您看——”
谢长青低头看去,场主的眉头又动了动,这次比上次明显。
再探额头,那滚烫的温度,似乎降下去了一些。
呼吸,也平稳了些许,不再是先前那种浅得几乎察觉不到的频率。
谢长青轻轻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烧在退了。”他说,“再等等,等药效真正起作用,今天夜里就能转醒了,估计明后天,就能坐起来,吃点流食,不要上荤腥。”
“好的好的……”拉克申连连应着。
毡房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泣声,只不过,大家这回是喜极而泣。
拉克申早让人备好了热水和毛巾,谢长青刚停下,他立马让人送过来。
等谢长青洗干净了,他热情地揽着谢长青往外走:“这都好晚了,走走走,我本来前两天就一直准备着,今儿总算捞着机会了,去我家吃个便饭去!”
谢长青还没来得及推辞,就被拉克申一把拽住了胳膊。
“走走走,这回可不许再推了!”拉克申力气大得很,拽着谢长青就往外走,“前两天您忙着治牲口,连毡房都不进,我们也不好意思打扰。今儿总算忙完了,场主这边也稳住了,您再不去,我可真没脸见人了!”
谢长青被他拽得踉跄两步,无奈道:“真不用这么客气……”
“什么客气不客气!”拉克申睁大了眼睛,很认真地道,“您是客人,是我们请来的额木其,到了我们家门口连顿饭都不吃,说出去人家不得戳我们脊梁骨?”
谢长青还想说什么,旁边的额尔德尼也凑上来帮腔:“谢额木其,您就去吧!拉克申家那口子手艺可好了,您不去尝尝,白来这一趟!”
海日勒在一旁偷笑,也不帮腔,就那么看着谢长青被两人一左一右架着往前走。
谢长青只好认命。
拉克申家的毡房离得不远,走几步就到了。
掀开毡帘,一股热气夹杂着肉香扑面而来,谢长青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确实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毡房里,拉克申的妻子早已把饭菜摆好了——一大盆手把肉,热气腾腾的奶茶,还有奶皮子、奶豆腐、果子摆得满满当当,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快坐快坐!”拉克申把谢长青按在主位上,亲自给他倒了一碗奶茶,“都是粗茶淡饭,您别嫌弃!”
谢长青看着这一桌子“粗茶淡饭”,哭笑不得。
这要算粗茶淡饭,那牧民们平时吃的得是什么?
他也没再多客气,端起碗喝了一口奶茶,暖意顺着喉咙一直流到胃里,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拉克申在一旁陪着,也不多说话,就是时不时给谢长青添茶、递肉,眼里的感激几乎要溢出来。
谢长青吃了几块肉,放下碗,看向拉克申:“场主那边,你们派人盯着了吗?”
拉克申连连点头,笑着道:“盯了盯了,我让人守着,药水快打完就来报信儿。”
谢长青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低头吃饭。
他吃得快,却不显得急,吃饱喝足后,刚放下碗,毡房外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谢额木其!谢额木其!”一个年轻牧民掀开毡帘,气喘吁吁地道,“药、药水快打完了!”
谢长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行,我过去看看。”
拉克申连忙也站起来,跟着往外走,边走边嘟囔:“这么快就打完了?我还以为能多吃一会儿呢……”
谢长青没理他,大步流星往场主的毡房走。
进了毡房,他一眼就看见输液瓶里的液体只剩下一个底儿,正顺着软管往下滴。
他快步上前,轻轻拔掉针头,用棉球按住针眼。
然后,他低头看向床上的场主。
这一看,他微微点了点头。
场主的脸色已经不像先前那样蜡黄,虽然还是苍白,但已经透出一点活人的气息。
额头上的温度也降下来了,完全没有发烧,好多了。
最明显的是呼吸——平稳了,绵长了,不再是那种浅得让人揪心的频率。
谢长青掀开被子一角,又摸了摸场主的手脚,虽然还有点凉,但已经不像先前那样冰得吓人。
他直起身,对守在旁边的妇人道:“行了,最危险的时候过去了。今晚再观察观察,要是醒了,就给喝点温水,别给吃的。明天早上可以喝点米汤,稀一点的,别放油盐。”
那妇人连连点头,眼眶又红了,这回是高兴的。
谢长青又叮嘱了几句,才转身往外走。
出了毡房,夜风一吹,他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竟然出了一层薄汗。
拉克申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谢额木其,场主他……真没事了?”
谢长青点点头:“真没事了。明天能醒,后天能坐起来,养几天就好了。”
拉克申长出一口气,然后忽然双手合十,对着谢长青拜了拜:“谢额木其,您真是……真是活菩萨啊!”
谢长青被他这动作弄得一愣,随即摆摆手:“别,我就是个兽医。”
拉克申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