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其格一听，脸也忍不住有些晕红：“啊，你别说啦！”
“我没说什么呀。”诺敏笑眯眯地道：“我就是觉得他其实也挺不错的嘛，还从第十牧场追到咱们牧场来，我听说，他还是主动要求来的哟？”
其其格扑过去，就要捂她的嘴：“你还说你还说！”
两人笑闹了一番，其其格最后还是叹着气摇了摇头：“你和谢额木其是真的很般配的，但我……我们不合适。”
“嗯？”诺敏有些诧异：“安吉尔也不差呀？主要安吉斯挺厉害的。”
“我现在，不想想这些。”其其格看向诺敏，认真地道：“诺敏，我和你不一样。”
她没有乔巴这样的好阿布，也没有诺敏这样豁达的性子。
她始终记着仇，怨恨着当时第十牧场所有人对她的不闻不问和袖手旁观。
“你知道吗？”其其格侧眸，看着阳光透过窗隙，在那束光线中上下浮沉的灰尘：“我当时甚至求过，求他们给我一个痛快。”
但是，他们都没有。
所有人漠视着她的遭遇，安吉斯，也在那一行列。
“他如今喜欢我，不过是喜欢我沾了谢额木其的光，学到的这些鸡毛蒜皮能在大家面前显摆显摆而已。”其其格很冷静，也很理智：“但是你知道，我家人都等同于死了。”
他们要结婚，她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我不愿意的。”其其格轻声，但坚决地道：“诺敏，我想要像你和谢额木其一样，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目标，有自己的事业。”
而不是，像草原上千千万万的女人一样，依附于男人，期盼着他们指缝里漏一星半点东西出来生活。
诺敏听了，有些意外，但也不太意外：“说实话……你有这样的想法，我很惊讶，但……我支持你。”
“啊？”其其格抬起头来，诧异地看着她：“你，你真的……你不觉得我这样的想法大逆不道吗？”
倘若她这番话，说给外面其他任何一个人听，恐怕都会笑她痴人说梦的。
甚至……
“都兰也劝过我，让我接受安吉尔……”其其格有些迷茫。
诺敏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之前也觉得，安吉尔挺好的，但我听你说了以后……其其格。”
她握住其其格的手，认真又坦诚又热烈地道：“我觉得你的梦想，比嫁人更重要，追求你想要的，和接受喜欢的人，二者并不冲突。”
如果安吉尔能接受的话，那就是给她的梦想又添上了双翅膀，未来会更光明。
如果安吉尔不能接受，那她就大大方方地追求自己的梦想，也不用觉得辜负了谁。
这样，两全其美！
“对哦……”其其格还真从来没想过，她一直都觉得只能二选一呢。
诺敏崔然一笑：“我贪心，我都想要！”
就像她和谢长青一样，谢长青很好，她想要，但她的未来很美好，她也想要！
“我要像长青说的那样，好好学习。”诺敏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着希望：“做一个他爱的人，同时也是对国家，对社会，都有用的人。”
她的话，她的思想，对其其格造成的影响是巨大的。
在此之前，她从未想过，原来还能这样选。
以至于后面，其其格全然没心思说悄悄话了，只沉浸在她脑海中的世界里。
诺敏也不催她，淡定地欣赏着自己的镯子。
真美啊，长青好懂她，她好喜欢！
一直到夜深时，诺敏还舍不得摘下镯子，翻来覆去听着金属与羊毛毡摩擦的细响。
月光从毡顶的天窗漏进来，金镯在腕间泛着朦胧的光，恍惚间竟像被那人温热的手掌轻轻圈住。
她把发烫的脸埋进被褥里，布料间残留的草药香忽然变得鲜明起来。
第二天清晨，诺敏特意换了件窄袖袍子。
当她在药草堆旁遇见谢长青时，抬起手腕将晒好的药草递过去。
阳光穿过两人之间的空隙，金镯在动作间闪过一道流光，谢长青的嘴角便跟着那道弧光悄悄扬了起来。
“来啦。”谢长青笑着看她，很高兴：“等会要上课了，你把书拿出去吧。”
“好。”诺敏耳朵有些红，拿了书本往外走：“我早上去锻炼的时候，遇到哈丹了，他骑了马出去采药草。”
谢长青嗯了一声，挑了挑眉：“他速度还挺快。”
他原以为，昨日他说过以后，哈丹要准备怎么也得一两天的。
“哪里。”诺敏笑了起来，淡定地道：“他早都已经准备好啦！”
就一直等着谢长青吩咐呢。
谢长青点点头，对哈丹还是比较满意的。
等到上课的时候，谢长青惊讶地发现，今天来的人更多了。
虽然已经跟诺敏商量过了，会新增一个晚上的课。
但是这一上午，居然也已经有不少年纪大的牧民过来了。
看到他诧异的目光，诺敏压低声音：“他们怕自己一节课学不会，所以准备学两遍。”
都是一大早，天都没亮就起来，把家里的事儿先忙个七七八八，好不容易得空喘口气，就赶紧过来了。
谢长青都挺意外的，就更别提安吉尔他们了。
“不是，他们都不觉得不好意思的吗？”安吉尔转过头，左看右看。
但是，他并没看到谁脸上流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
每个人都很认真，甚至是……严肃。
尤其是年纪越大的，越是严肃。
他们好像压根不是来学习的，而是来朝圣的一般。
每个人都紧紧地盯着谢长青的一举一动，恨不得把他的每个神情变化都给记下来。
“他们都很认真。”阿尔斯楞看了他一眼，认真地道：“但你要再这样，我觉得你会被赶出去。”
“啊？”安吉尔回过神，发现因为他一直在乱动，已经有人暗暗地瞪他了。
毕竟他坐得比较靠前，有点影响别人听课呢。
“……”安吉尔一凛，赶紧坐直了。
等到上完课，谢长青又是急匆匆地走了。
其他年长的牧民也跟上，因为他们今儿得收拾东西，一起扎栅栏，往沼泽那边开始围。
而留下来的小崽子们，则开始头疼：“呀，今天长青阿哈说的是新的字，昨天的我都忘记啦……”
“我也是……怎么办啊……”
诺敏倒是挺淡定，让他们安静下来：“都别吵吵，长青阿哈说了，我们后面还会挑学得好的出来，带着大家继续重新学一遍，今天我先来啊。”
她照着谢长青的模样，把昨天和今天学的几个字都重新教了一遍。
虽然字写得不够好，但她已经很努力，把字写完整了。
他们这边忙活着，谢长青则跟着一块儿看沼泽的边界。
这片沼泽边缘的土壤经过反复踩踏测试，选的都是草根盘结、踩上去只留下浅痕的结实地块。
“东边三十步外就不能再往前了。”乔巴用长棍戳了戳围栏外的草甸，棍尖立刻陷进泛着水光的泥沼里，“那边的土看着干，底下全是烂泥潭。”
他说着往木桩上又缠了两道韧皮绳，确保围栏能经得起牲畜碰撞。
谢长青蹲下身，抓起把土在掌心碾开。
土质潮湿却不成团，指缝间漏下的都是带着草屑的颗粒——这正是他们要找的理想边界。
他抬头望向延伸的围栏，每隔五步就钉入一根碗口粗的桦木桩，中间编结的柳条都浸过桐油，在暮色中泛着哑光。
“北坡的桩子得再加斜撑。”查干从围栏尽头走来，靴底沾着新鲜的泥浆：“那边土质虽然硬，但雨季容易塌下去。”
他说着，把带来的两捆干柴分给众人，木杆两头都预先削好了榫口。
桑图带着几个牧民，把转角处也好好加固了一番：“我早上来的时候，看到这边有过狼爪印，估摸着昨晚上就有狼来踩过了，我们怕是得早些防备着。”
他边说边往关键位置多钉了几根尖头木桩，顶端削得锋利。
“嗯，这边不比春牧场，正好马上入夏，会有很多野鸟啥的过来歇脚，很容易招来野物的。”乔巴点点头，声音有些沉重：“我们的巡逻队，怕是得加强一下。”
不仅每日白天要巡逻，晚上更得警惕着。
“好，这事交给我。”查干点点头。
夕阳西沉时，最后一根木桩终于深深钉入沼泽边缘的硬土层。
当最后一缕天光消失时，整个营地已被完整的围栏环抱。
谢长青沿着边界走了一圈，用脚试探每处接缝的牢固程度。
围栏外的沼泽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水光，而栏内干燥的草地上，新生的牧草正冒出嫩芽。
乔巴拍着结实的木桩笑道：“这下夜里能睡安稳了。”
众人收拾工具往回走时，谢长青特意落在最后。
他望着围栏在暮色中划出的清晰界线，心里盘算着等药粉备齐后，还要沿着边界撒驱虫药——这道屏障不仅要防野兽，更要阻断沼泽里的蚊虫。
结果不成想，还没回牧场呢，远远的有人看到他们，竟兴奋地骑着马朝他们冲来。
隔得老远，他就扬声吆喝着：“长青阿哈！长青阿哈！”
谢长青有些诧异，眯起眼看了看：“恩？哈丹？”
“他这，咋的了？”查干有些诧异：“他疯球啦？”
谢长青咳了一声，笑道：“可能是他挖着了好的药草，太激动了吧。”
再激动，也不能这样的吧？
查干嘀咕间，那人跑得近了。
果然，就是哈丹。
他一股作气冲到跟前，兴奋地看着谢长青：“长青阿哈，我今天挖完药草回来，看到了一个老大的蘑菇圈！”
蘑菇……圈？
谢长青听得有点懵：“蘑菇吧？”
“是个圈儿呀！”哈丹手舞足蹈，跳下马给他比划着：“老大一圈，全都是！哈哈！”
乔巴他们听了也挺高兴：“那很难得啊，只是今儿晚了，你们明天早些去吧！”
“行。”谢长青点了点头，他也早就想吃蘑菇了：“那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
走敖特尔的时候，他们都已经习惯了起早。
所以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谢长青他们就都带着工具和背篓，骑着马就出发了。
晨雾还未散尽，草尖上挂着露珠，马儿踩上去沙沙作响。
诺敏和其其格她们早已等在毡房外，每人腰间都扎着镰刀，手里提着草篓。
巴图和谢朵朵他们当然也一块儿去，还拉了几个半大孩子也跟了上来，一群人在晨光中浩浩荡荡往东边的草甸走去。
只那不会骑马的，自然又只能留下来了。
还不知道他们一醒，又会哭成啥样儿。
“哈哈，昨晚上哈斯就是哭着睡的。不过没事儿，他哭着哭着就习惯了。”哈丹走在最前面带路，靴子踩过沾露的草丛，裤脚很快被浸得湿透：“就在那片白桦林后面！”
他指着远处一片银白的树干，声音里掩不住兴奋：“我昨天差点骑马踩上去，那蘑菇圈大得很！”
穿过桦树林，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晨雾缭绕的草甸上，一个直径近五米的完美圆形赫然呈现，边缘整齐得像是有人用圆规划出来的。
圈内密密麻麻长满了乳白色的蘑菇，伞盖还带着夜露，在朝阳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更奇特的是，蘑菇圈外围的草色明显比周围鲜嫩，形成了一圈翠绿的“边界”。
“这是马粪菌！”谢长青蹲下身，小心拨开一丛蘑菇查看菌褶：“我在药书上看过，这种蘑菇圈是菌丝体从中心向外生长形成的，能长好几年。”
他摘下一朵递给诺敏，“闻闻，有股清香味，晒干了炖汤最好。”
巴图已经迫不及待地钻进蘑菇圈，孩子们跟在他身后，像发现宝藏似的惊呼连连。
“阿哈！这边的蘑菇更大！”谢朵朵举着一朵伞盖足有碗口大的蘑菇，菌柄粗得像小孩手腕。
诺敏和其其格麻利地采起蘑菇来。
她们专挑菌盖未完全张开的嫩菇，手指在菌柄底部轻轻一掐，带着泥土清香的蘑菇就落入篮中。
谢长青则沿着蘑菇圈边缘走动，时不时弯腰挖开土层，观察菌丝的生长情况。
“这些菌丝能改良土壤。”他对凑过来的哈丹解释：“怪不得周围的草长得特别旺。”
太阳升到树梢时，众人的背篓已经装得冒尖。
巴图不知从哪儿找来几片宽大的椴树叶，正教孩子们把蘑菇按大小分类包起来。
有个调皮的小子偷偷把一朵蘑菇顶在头上当帽子，引得大家哄笑。
谢长青擦了把汗，望着草地上被采走后留下的坑洼：“留三分之一别采完，这些小的都让它们再长长，让菌丝继续繁殖，过几天没准还能再来摘。”
回程路上，巴图兴冲冲地提议要比赛谁采的蘑菇最大。
孩子们立刻响应，七嘴八舌地举证自己发现的“蘑菇王”。
当满载蘑菇的队伍回到牧场时，不少牧民们都围了过来：“哎哟，这么多！”
先前说这么多人要去，他们还说怕是每人摘不到几个就没了呢。
没想到，居然每人都摘了这么多。
“那边还有呢！”巴图笑着一挥手，兴奋地道：“等过几日，蘑菇长大了，我们再去！”
塔娜接过他们的草篓，把采回的蘑菇摊开来晾一晾，特意留出最肥美的几朵准备晚上加菜。
阳光透过蘑菇薄薄的伞盖，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嘿，这可真是巧了。”桑图从外头回来，手里拎着三只肥美的野鸟：“来，长青，你这有蘑菇，我给你们加个餐！”
说着，他直接递了只野鸟给塔娜：“收拾收拾，炖着蘑菇吃，可香的嘞！”
这会儿时间还早，正正好赶上上课。
让他意外的是，他们上课的那一块儿，居然新添了个毡顶。
看到他来，阿尔他们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哈哈，我们瞧着昨日挺晒，给搭了个毡顶。”
只是只有个顶，四边没有挡的。
“嗯，已经很好了，辛苦啦。”谢长青笑了起来，挺感激他们的。
小家伙们以为今天不用上课了呢，听到要上课，赶紧跑回去放东西。
巴图他们还想着帮着清一清蘑菇的，谢长青摆摆手，让小家伙们把东西收拾了：“走走，蘑菇不整了，我们赶紧上课了啊。”
谢长青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生字，底下的孩子们跟着一笔一划地描。
忽然一阵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浓郁的肉香，瞬间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巴图第一个坐不住了，伸长脖子往门外张望，嘴里还小声嘀咕：“肯定是额吉炖的蘑菇野鸟汤……”
肉香味越来越浓，混着蘑菇的鲜甜和野鸟的油脂香，像是有钩子似的，把人的注意力全拽走了。
谢长青写完最后一个字，转头看见底下的小脑袋们都在偷偷咽口水，连平时最认真的诺敏都忍不住往门口瞥了好几眼。
他笑着敲了敲黑板：“再坚持一刻钟，把这段念完就下课。”
孩子们立刻挺直腰板，声音比平时响亮了一倍，念书声几乎要把毡顶掀翻。
外头传来塔娜她们的说话声，肉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顺着门缝直往屋里钻，连木桩上拴的马都忍不住打了个响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