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是这么说,但事情却不能这么做。”
任夏笑着继续解释:“捐赠仪式过后,日本人势必会提升对这件事情的关注,说不定会疯狂的去收集那些散落在世界各地的史料。”
“我们在收藏界没有什么人脉,如果日本人真的这么做,那我们将来的展览没有新展品的补充,效果自然大打折扣。”
“以日本人的豺狼心性,的确可能会狗急跳墙,这一点不得不防。”
鲁兆宁闻言点了点头。
“所以您就更不能平白捐献了。”
任夏笑着开口:“一来,您要是倾家荡产了,谁在收藏行业中为我们对抗日本人,收集那些史料呢?”
“二来,我们行动委员会的资金虽不敢说很多,但也算是有些准备,凭什么要让您倾家荡产呢?”
任夏这话说的非常有底气。
南京照相馆在上个月正式下线时,包括韩国票房在内的全球票房已经突破了45亿,单国内就有41亿。
这使得可以用于支持行动委员会的首批资金从三亿大幅上涨到了五亿左右,留给史料搜集的资金也足有2000万美元。
“鲁先生,任导说的有道理。”
邹建平接过话,“我们还为您准备了一份聘书,打算请您担任我们的史料搜集顾问,帮助我们搜集这方面的史料。”
“要是这样的话......,”
鲁兆宁闻言理解了对方的意图,但仍不愿意收钱:“这个顾问我可以担任,但是钱我不能收。”
“鲁先生,钱您务必得收。”
任夏诚恳地再次劝说,“您难道没有听说过,子路赎人不领赏,反而被孔子斥责的故事吗?”
“您把这些史料捐赠了出来,但很多私人收藏者是不舍得的,您要是不收钱,将来这些人顾忌名声,恐怕也不会愿意把藏品卖给我们。”
“照你这么说,这钱我可以收,但不能是300万,给我150万就行。”
鲁兆宁见任夏话说到这份上,也只能开了口,但却只要一半。
“鲁先生...”
任夏还想再劝,鲁兆宁却打断了他。
“任导,听我的,收藏这行我比你懂。”
任夏闻言随即恍然,点了点头。
..........................
八月二十五日,加州,洛斯盖多斯。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松针和干草的气息。远处的圣克鲁斯山脉呈现出柔和的蓝灰色,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晨光从圣克鲁斯山脉的缺口处倾泻而下,把整座高地教堂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这座建于十九世纪末的石砌教堂坐落在山顶,周围是成片的橡树和红杉,空气里弥漫着松针和野花混合的清香。
从教堂的侧门出去,穿过一条碎石小路,便是天堂之门墓园。
张纯如就安息在这里。
她的墓在墓园的最高处,面朝山谷,视野开阔。
碑文很简洁,除了几句英文,只有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墓碑前面,被人用石子压着一张《南京照相馆》的海报,还有几束有些蔫败但尚未完全枯萎的鲜花。
显然,这是有知道她事迹的人,特意为她带来的。
任夏站在墓碑前,沉默很久。
“任导,可以开始了。”
快到九点半的时候,工作人员赶过来提醒任夏。
“好。”
任夏回过神来,跟着对方来到教堂之中。
教堂很是宽敞,主祭台被临时改成了发言席,上面摆着几束白色的百合花。
两侧的长椅已经坐了大半,粗略数过去,约有上百人。
前排是媒体区。《世界日报》《星岛日报》的记者已经架好了摄像机,几个从旧金山赶来的英文媒体记者正在调试录音设备。
中间几排坐着从各地赶来的华裔华侨和留学生,有人手里举着小小的五星红旗,有人穿着印有“Never Forget”字样的T恤。
最后两排,坐着一群气质截然不同的人。
他们穿着体面,年龄从四十到七十不等。有人手里拿着拍卖目录似的东西,有人低头用手机翻着什么,有人安静地坐着,打量着教堂里的陈设。
“这些都是鲁先生请来的收藏界人士。”
郑教授压低声音给任夏介绍,“最左边那个,亨利·福斯特,旧金山开古董店的,专营二战亚洲藏品。”
“他旁边那个戴眼镜的,陈嘉荣,洛杉矶华裔收藏家,手里有一批南洋华侨抗日募捐的史料。”
九点整,移交仪式正式开始。
鲁兆宁第一个上台。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白花。站在发言台前,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环视了一圈台下。那目光在所有熟悉和不熟悉的面孔上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后排那些收藏界人士身上。
“各位,”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沉稳,“今天请大家来,是见证一件事。我手里这批史料,一千三百四十七件,以一百五十万美元的价格,从今天起,交给历史记忆行动委员会。”
“七十七年了。日本人在南京杀了我们三十万人,但是他们拒不道歉,还改了教科书,拜了靖国神社,在全球买证据、销毁证据。”
“但我今天把这些东西交出来,不是要等他们认。是要让全世界都看到——他们不认,证据替他们认。”
“还有,从今日起,鄙人开始担任历史记忆行动委员会的史料顾问,各位收藏家手中有相关史料打算出手的,欢迎随时联系我。”
他退后一步,微微鞠了一躬。
“开始吧。”
台下响起掌声。简短,但有力。
移交环节开始。
一张长桌被抬到台上,铺着白布。鲁兆宁亲手把那箱史料从桌下搬上来,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档案盒,盒脊上贴着标签,用中文和英文标注着内容。
历史记忆行动委员会的工作人员上前,逐盒清点、登记、签收。
台下的目光,全部聚焦在那批档案盒上。
亨利·福斯特坐在前排靠右的位置,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眼睛死死盯着台上那些档案盒。他在旧金山开了三十年古董店,经手的二战亚洲藏品少说也有几百件。他非常清楚这些东西的市场价。
鲁兆宁这批东西,如果放到拍卖会上,价格是有可能会喊到两百万美元以上的。
那些日军士兵的战场日记、军官的手令、胶片镜头,以及那些成套的不许可相册,都是能喊出高拍价的。
但那是喊价。
福斯特做这行三十年,最清楚一个道理:二战藏品这行,喊价高,成交量低。一年到头,真正能成交的大单子没几笔。
买家不好找,卖家也着急,很多老兵后代手里攥着东西,挂了十几年都卖不出去。
不是东西不好,是真正愿意出价的人太少。
一百五十万。福斯特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又过了一遍。
一千三百四十七件,一百五十万美元,平均每件才一千一百美元出头。这个价格,比市场“喊价”低了一大截。
但这些东西的买主实在有限,除了中国人就是日本人,私人收藏者之中愿意买的人少之又少。
所以这个价格,不高,但也不算低。它是一个“实价”,也就是真正能成交的价格。
福斯特的目光微微闪动。他手里有个客户。一个萨克拉门托老兵的女儿,二战时在菲律宾服役,战后带回一批日军在东南亚作战的文件和照片,一百多件,品相完好。
如果按照鲁兆宁今天这个价格来说,可能在十几万美元到二十万美元之间。
价格不高,但有赚头。
福斯特在心里盘算着,等下是不是要找鲁兆宁聊一聊。赚的少点不要紧,先把路子趟开。这些中国人刚起步,以后有的是生意做。
陈嘉荣坐在福斯特旁边,他想的不是钱。
他是洛杉矶的华人收藏家,做这行二十多年,手里攒了一批南洋华侨抗日募捐的史料。
捐款收据、募捐海报、华侨领袖的信件.......
零零碎碎几十件资料,这些东西市场价不高,撑死了几万美元,他也没打算卖。
但今天,来到鲁兆宁特地挑选的这个发布会现场,他突然改变了主意,打算把这些东西和鲁兆宁一样,交给这个历史行动委员会。
卖多少钱在他心里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东西放在他手里,就是一堆旧纸。交给那些人,就是证据。
史蒂夫·科恩坐在陈嘉荣旁边,秃顶的脑袋在灯光下反着光。
他在圣地亚哥做遗产拍卖,主要客户就是二战老兵的后代。
那些老兵死了,儿女们继承了一堆旧照片、旧信件、旧军装、旧勋章。
大部分儿女不在乎这些东西,只想尽快处理掉,换点现金。
科恩一年经手几十单,但真正能卖出好价钱的,少之又少。大部分东西,最后都是低价打包卖给那些古董商,或者干脆流拍。
而现在,一百五十万打包卖出的价格,以及鲁兆宁打算长期收购这些史料的架势,他立刻嗅到了商机。
那些老兵后代手里,还有多少这种东西?
很多。多得是。以前没人买,现在中国人进场了。如果他能把这些货源拢住,估计能赚上一笔。
最后一盒档案清点完毕,双方在移交协议上签字。掌声响起。
仪式结束后,教堂里没有立刻散去。工作人员在侧厅准备了简单的茶歇,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
福斯特第一个找到鲁兆宁。
“鲁先生,恭喜。”他递上一张名片,“我手里有一个客户的线索,也许你们会感兴趣。萨克拉门托,罗伯特·米勒,二战老兵的后代,手里有一批日军在东南亚作战的文件和照片,四十七件。”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如果您有兴趣,我可以帮忙牵线。”
鲁兆宁看了任夏一眼,任夏微微点头。
“有兴趣。佣金方面怎么说?”
鲁兆宁开口道。
“五个点。”福斯特说得很干脆。
行内规矩佣金是10%,但他手里还有很多客户,想着长期的生意,所以给了一个半价的优惠。
“成交。”鲁兆宁伸出手,和福斯特紧紧相握。
福斯特刚走,陈嘉荣就过来了。他没有寒暄,直接从公文包里拿出自己带来的那本相册,递过来:“鲁先生,任导,这个我也打算出手。但是不收钱,捐给你们。”
任夏翻开看了一眼——南洋华侨抗日募捐的史料,几十件,保存完好。他合上相册,看着眼前这个五十多岁的广东人。
“陈先生,东西我们收,但钱一定要给。按今天的行情算。”
陈嘉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你们说多少就多少。”
科恩没有急着上前。他站在角落里,看着福斯特和陈嘉荣先后和鲁兆宁谈完,心里盘算着自己的计划。
他不打算现在出手,他打算先去把那些老兵后代手里的货源拢住,等囤到一定数量,再和这些中国人谈价格。
下午两点,宾客们陆续散去。
任夏站在教堂门口,看着那些收藏界人士离开的背影。
福斯特拿到了一张名片,回去就会联系那个叫米勒的客户。
陈嘉荣把那本相册留了下来,过几天会把剩下的东西也送过来。
还有更多的人在观望,在犹豫,在计算,在盘算着低价扫货、囤积居奇
一百五十万,鲁兆宁选的这个价格不高不低,刚好卡在一个微妙的位置上。
让手里有货的人觉得可以出手,让倒手的人觉得有利可图。
所有人离开以后,任夏转身,独自沿着碎石小路走向那片墓园。
他站在张纯如的墓碑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徽章,这是历史记忆行动委员会的标志,上面刻着“永不遗忘”的字样。他把徽章放在墓碑的基座上,用一块小石子压住。
“张先生,”他轻声说,“你的火炬,有人接过来了。”
下午三点,车队离开洛斯盖多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