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隽早有准备。他从口袋里掏出学生证和护照，从门缝里递过去。老头接过去，拿得很远，眯着眼睛看。他看了很久，比对照片和真人的脸，又翻到签证页看了看入境章，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什么精心伪造的东西。
“你是留学生？”
“是。哥伦比亚大学，东亚研究专业。”
老头的怀疑之色稍有消失，但仍然没有放松警惕。他把证件递回来，但没有开门。
“听着。”他说，声音压低了，像是怕什么人听见，“如果你真的是中国人，我可以卖给你。但你必须把你们的官方人员请来。领事馆的人，或者大使馆的人。否则我不会相信你。”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硬。
“如果你是个日本人，那你可以死了这条心了。这个相册是我叔叔临死前给我的。他在太平洋战争的时候当过海军，驻扎过日本本土。这些东西是他从日本人手里搞到的，具体怎么搞到的，他从来没说过。但他说过一句话——这个相册，卖给谁都行，决不能卖给日本人。”
老头说完，直接把证件丢了回来，然后关上门。
胡隽站在台阶上，又叫了几次门，都没喊应，只好转身下了台阶，准备回去联系使馆的官方人员。
他刚走到街角，从一个不起眼小巷中，意外看到了一辆藏在巷子里面的轿车。
黑色的轿车停在街对面的消防栓旁边，引擎没熄。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但车门旁边还挂着一面很小的旗帜。
旭日旗。
胡隽的心沉了一下。他没有多看第二眼，快步拐进旁边的巷子，掏出手机拨了老赵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老赵的声音带着早起的沙哑，但很清醒：“小胡？这么早——”
“赵哥，出事了。”
胡隽把事情简短地说了一遍——订单取消、上门被拒、藏在巷子里的黑车、旭日旗。老赵听完，整个人立刻精神起来。
“你在原地等着，别走。我马上联系周领事。”
“他们最好快一点。”胡隽从巷口探出头，那辆黑车还停在那里，“我看到了日本人的车，可能他们也打算买这东西。”
“你别急。”老赵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胡隽很少从他那里听到的冷厉，“周领事他们就在曼哈顿，有值班的人。你别靠近那栋房子，找个安全的地方盯着就行。我们大概半天时间能到。”
“如果日本人先得手了呢？”
老赵沉默了一瞬。
“那就盯着他们。看他们把东西带去哪儿。但记住，安全第一。东西可以再找，人不能出事。”
胡隽挂了电话，找了个街角的咖啡店，要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从那里能看到那栋褐砂石房子的正门，也能看到那辆黑车的侧面。
他等了大约十分钟。然后车门开了，一个人走下来。
那人穿着深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四十来岁，面色白净。他没有看胡隽这边，而是径直走向那栋褐砂石房子，按响了门铃。
胡隽看着那个背影，手心里全是汗。
不过老头没给对方什么好脸色，双方不过说了几句话，老头就直接把门关上了，一副闭门谢客的样子。
胡隽看着那个日本人灰溜溜离开的样子，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但并没有完全放下心来。
他找了个街角的位置，靠着墙根蹲下来，眼睛始终盯着那栋褐砂石房子。晨光渐亮，第五大道上的行人多了起来，遛狗的、买咖啡的、赶早班的地铁族，没人注意到这个蹲在巷口的亚洲面孔。
大约过了三个小时，一辆黑色的道奇悄无声息地滑到路边。车窗摇下来，露出老赵那张圆脸。
“小胡，上车。”
胡隽拉开后车门坐进去。车里除了老赵，还有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国字脸，眉毛很浓，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
“这位是周领事。”老赵介绍道，“你刚才说的情况，路上我都跟他说了。”
周领事从副驾转过身来，和胡隽握了握手：“东西还在里面？”
“在。老头不肯卖给我，说要见到官方人员才相信。”
“那好办。”周领事推开车门，“走吧，一起去。”
三个人走上台阶。周领事按了门铃，这次门开得快多了。老头看到门口站着三个人，愣了一下。
“你们又是谁？”
“先生，我是中国驻纽约领事馆的周明远。”周领事亮了一下证件，语气不卑不亢，“这位胡隽是我们历史记忆行动委员会的工作人员。听说您有一本相册想出手？”
老头的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周领事的证件上，仔细看了好一会儿。
“进来吧。”
客厅里光线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老头让他们在沙发上坐下，自己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一层拿下一个牛皮纸包裹的东西，用麻绳捆着，边角已经磨损了。
他把包裹放在茶几上，但没有解开。
“我叔叔是随军记者。”老头坐下来，声音沙哑，“曾经在日本本土驻扎过，从日本人手里得到的这些照片。”
他顿了顿，手指在包裹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临死之前说过，这些东西不能卖给日本人，你们是中国人，我可以卖给你们。”
周领事点了点头：“您开价多少？”
“五千美元。和网站上一样。”
“没问题。”周领事从老赵手里接过一个信封，里面是提前准备好的现金，“我们可以现在就交易。”
老头接过信封，没有数，随手放在旁边的茶几上。他慢慢解开麻绳，打开牛皮纸，把那本相册推到胡隽面前。
胡隽的手指触到封面的那一刻，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敲门声。
“开门！我们是来谈生意的！”
老头的脸色变了。胡隽认出那个声音，就是刚才那个日本人，又回来了，而且这次带了人。
显然，日本人也在观察着这里，周领事他们登门被日本人发现了。
周领事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窗帘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三个人。”他低声说，然后转头看向老头，“先生，您想好了吗？这东西是卖给中国人，还是日本人？”
老头没有犹豫。他把相册往胡隽怀里一推：“拿走。现在就拿走，从后门走。”
胡隽把相册塞进背包，拉好拉链，老头打开后门，一条窄巷子通向后街。
三个人刚走出后门，前门就被人推开了。胡隽回头看了一眼，透过走廊的阴影，看到那个日本人和两个壮汉，脸上的表情铁青一片。
老赵拉了他一把：“别看了，快走。”
三人跑到车子旁边，道奇已经发动了引擎。三个人钻进车里，车子驶出巷口的瞬间，胡隽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个日本人站在后门口，正对着手机咆哮。
车子汇入曼哈顿的车流，把那栋褐砂石房子和日本人远远甩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