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布鲁克林,天气依旧炎热。
清晨,胡隽被手机震动吵醒,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去够床头柜,胳膊碰到一片温热的皮肤,耳边传来一声含混的嘟囔。
“别动……”
黛安翻了个身,蜜金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一只手搭在他胸口,腿缠着他的腿。
空调嗡嗡地响着,但房间里还是热,两个人贴在一起的皮肤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胡隽勉强够到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
凌晨五点十七分。一条来自古董交易网站的短信通知。
他点开。
“您竞拍的《不许可写真》相册订单已被卖家撤销拍卖,保证金将原路退回。”
胡隽的睡意瞬间消散了。
他坐起来,动作太猛,把黛安也弄醒了。
她撑着胳膊肘看他,灰蓝色的眼睛在晨光里半睁半闭,嘴唇微微嘟着,带着没睡醒的不满。
“怎么了?”
“订单被取消了。”
“什么订单?”
“那本相册。”胡隽已经下了床,光着脚站在地板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我之前跟你说的那本。”
黛安想起来了。
前些天胡隽跟她提过,说在网上找到一本二战时期的日本军写真集,是南京大屠杀的现场照片,卖家标价五千美元。
“你不是已经参与竞拍了吗?没拍到?”
“拍了。但卖家取消了。”胡隽在床边来回踱步,“估计是现实中有人出了更高的价,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有人不想让别人买到它。”
胡隽已经穿上了裤子。
他一边套T恤一边翻手机上的网页,找到了卖家在交易平台上留下的一个取货地址,在曼哈顿上东区。
“你要去那儿?”黛安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她也不急着拉上去,“现在?”
“等不及了。”胡隽把钱包塞进后口袋,“如果日本人也在找这东西,晚一步就没了。”
“日本人?”
胡隽顿了一下,把手机递给她看。商品描述页面上,卖家的说明很简单:“昭和时期军事写真集,共四十七张,品相完好。来源:长岛私人遗产拍卖。”
“这东西是当年日军随军记者偷带出来的,”胡隽说,声音压低了,“上面盖着‘不许可’的章。你明白‘不许可’是什么意思吗?”
黛安摇头。她对东亚历史的了解仅限于高中课本里几段模糊的叙述,珍珠港、广岛、麦克阿瑟,大概就这些。
“就是军方不让发表的照片。”胡隽把手机收回来,“当年日本军部对所有新闻照片实行审查制度。拍到南京大屠杀的暴行、强奸、活埋、用刺刀挑婴儿,这些照片统统盖上‘不许可’的章,禁止发表。但总有一些照片,被某些士兵或者随军记者私自带回了日本,藏在家里,一藏就是七十多年。”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这些东西在日本本土几乎绝迹了。右翼团体花了几十年到处搜购、销毁。能流到海外的,都是当年移民带出来的。美国这边偶尔会冒出来一批,从老兵的遗产拍卖里流出来。长岛那边住了不少美国二战老兵的,有些人手上还收藏着老一辈的东西。”
他顿了顿,看着黛安。
“日本右翼在全球都有线人,专门盯着这些拍卖网站。一旦发现有‘不许可’级别的照片流出,他们会不惜代价买下来,然后销毁。所以这东西在市场上出现的时间窗口很短,可能只有几天,甚至只有几个小时。”
“所以你才这么急?”
“对。”胡隽已经把背包拎起来了,“而且卖家突然撤销交易,说明有人线下联系了他。要么是出了更高的价,要么就是日本人找上门了。”
黛安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锁骨上昨晚留下的红痕。
“所以你一个人去?不联系你们的官方人员吗?”
相处日久,黛安也知道了胡隽的真实身份,清楚他和中国驻华的记者站有很深的联系。
“时间来不及,交易临时撤销,明显是有事情发生,我得先去看看。”
“注意安全,我不想重新过回一个人支撑家庭的生活。”
“放心,我还要带你和薇薇安回中国呢。”
“半天时间。”她说,“你不回来,我就报警。”
“报警没用,打这个电话。”胡隽把环球记者站老赵的电话写在一张便签纸上,贴在床头柜上,“你跟他说我的名字,再说在哪儿。他会处理。”
黛安看了一眼那张纸,点了点头。
胡隽弯腰亲了一下她的额头,转身出了门。
清晨的曼哈顿还没有完全醒来。第五大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辆出租车懒洋洋地滑过。
胡隽按照地址找到了那栋褐砂石房子,三层楼,比旁边的几栋都旧一些,门口的铜牌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清字。
他按了门铃。
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不会有人开门的时候,门锁咔嗒响了一声。
门开了一条缝。
缝隙里露出一张脸。是个老头,六十岁左右的样子,头发灰白相间,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式海军衬衫。
他眯着眼睛看胡隽,目光浑浊但锐利。
“你是谁?”
“我是网站上买那本相册的人,您取消了订单,所以我来拜访,想要买下这个相册,如果是钱的问题,我想我们可以谈谈。”
老头的脸色变了。不是惊喜,是一种混杂着警惕和恼怒的表情。
他上下打量了胡隽好几遍,目光在他的亚洲面孔上停留了很久。
“你是日本人?”
“我是中国人。”
老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不仅没有让开门,反而把门缝收窄了一半,只露出半张脸。
“你怎么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