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夏导演在纽约被日本记者围攻,在巴黎被法国媒体冷落,心里有气,我能理解。但把情绪上升为对西方文化的全盘否定,这就过了。”
“人家不欢迎你的电影,你就说人家封锁你、歧视你。这不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吗?真正的好电影,不需要别人的认可,也能发光。任导,你的电影已经在中国卖了32亿,还不够吗?”
这条微博下面,立刻有人跟风:“就是,32亿票房还不够?非要人家洋大人给你鼓掌才满意?”
“任夏这是典型的巨婴心态,全世界都得围着他转。”
但也有人直接怼了回去:“黎梦冉,你说这话的时候,能不能要点脸?任导在纽约被日本记者围攻的时候你在哪?任导在巴黎被法国媒体冷落的时候你在哪?人家在前面冲锋陷阵,你在后面阴阳怪气,这就是你说的‘文化评论人’?”
黎梦冉没有回复。但他又发了一条,这次更阴:“我注意到一个现象:任夏的粉丝特别喜欢给人扣‘公知’的帽子。只要有人不跟着他们一起骂西方,就是‘公知’、‘汉奸’、‘跪族’。”
“这种非黑即白的思维方式,跟当年的XXX有什么区别?我不是公知,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文化工作者。我尊重任导的电影成就,但我反对他把个人遭遇上升为对西方的全盘否定。”
这条微博的评论区,彻底成了战场。
支持他的人说:“李老师说得好!任夏的粉丝就是一群XXX!”
“理性讨论不行吗?非要骂这个骂那个?”
反对他的人说:“你尊重任导的电影成就?那你倒是说说,这部电影好在哪?你一个字都没提过。”
“你不是公知,你是阴阳师。说话拐弯抹角,每一句都在捅刀子。”
国内的媒体炒成了一团乱麻,而此时,在大洋彼岸的英国,留学生群体们也在讨论这件事。
来自河北的留学生赵洋坐在莱斯特大学的宿舍里,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又划,停在一个页面很久。
那是环球时报官网的报道。
愤怒、憋屈,还有某种说不清的情绪在他心中酝酿,像是一团火,在胸口烧着,不烧出来就不舒服。
两天前,他和国内的大学同学聊天。同学问他:“你们那边能看《南京照相馆》吗?国内票房都破30亿了,网上全是讨论。”
他说:“英国应该也会上映吧,等消息。”
同学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听人说,这片子在国外被卡了。美国那边的首映,日本人在门口抗议,美国媒体只报抗议,不报电影。法国那边更狠,主流媒体一个没来。”
赵洋当时不信。
他打开谷歌,搜“Nanking Massacre film”,出来的结果全是日本留学生的抗议新闻、日本右翼团体的声明、几个美国小报的负面报道。
任夏在纽约回答记者提问的视频,一条都搜不到。他又搜了法国媒体的报道,同样什么都搜不到。
他当时就懵了。不是愤怒,是懵。
他从来没想过,一部电影可以在一个国家被“消失”成这样。
不是被下架,不是被禁映,而是被当作不存在。
新闻媒体不报道,社交平台不讨论,院线不放映。就像这部电影从来没拍过一样。
他在留学生的微信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你们知道《南京照相馆》在美国和法国被刁难和封杀了吗?”
群里本就有人在讨论,迅速有人回应。
“我在法国,国内媒体说的是真的,法国那里根本没有影院能看!”
“听说美国那边也是这样?我艹?”
“这些洋鬼子也太不要脸了吧!”
“妈的,欺人太甚了!”
“这摆明了是文化歧视!”
一片愤怒的声讨之中,有人突然发了一条消息:“伦敦首映是后天。我打算去现场支持任导,有没有一起的?”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掉进了干柴堆里,点燃了留学生们的爱国心。
“我去!”
“我也去!”
“我从曼彻斯特过去!”
“伯明翰的算我一个!”
“剑桥的!算我一个!”
消息在群里飞快地滚动,像雪崩一样越滚越大。有人开始统计人数,有人开始查火车票,有人开始设计标语牌。
有人在群里问,“谁有国旗,咱们带国旗去。”
下面立刻有人回复。
“我这里有!”
“我去买!”
“我也有!”
赵洋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消息,喉咙有些哽咽,甚至有些想哭,他打了一行字发到群里:“我从莱斯特过去。算我一个。”
发完,他关掉群聊,打开订票网站,买好到伦敦的火车票,然后发到群里。
群里已经有不下百余人发了火车票的截图,讨论越发热火朝天,更是不断的有留学生加入群中参与讨论。
赵洋参与讨论了很久,抬起头来的时候,才发现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
莱斯特的夜晚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警笛。
他想起自己刚来英国的时候,每次在课堂上听到老师讲“言论自由”“新闻自由”,都觉得那是真的。
现在他知道了,自由是有边界的。这个边界,画在别人不想让你知道的事情上。
第二天,赵洋起了个大早,坐上了去伦敦的火车。
车厢里,他注意到好几个东方面孔的学生,手里都拿着折叠好的国旗。他们彼此看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但眼神里有一种心照不宣的东西。
到了伦敦,赵洋在车站门口等了一会儿。陆续有人从出站口走出来——有从曼彻斯特来的,有从伯明翰来的,有从剑桥来的,有从牛津来的。
有人在群里发了一个集合点的定位,是莱斯特广场旁边的一个小公园,距离影院只有两百米。
赵洋到的时候,公园里已经站了上百人。
有人在分发小国旗,有人在用马克笔在海报纸上写标语。赵洋看到一幅标语上写着“Let the world see Nanking”,另一幅写着“We remember. Do you?”
“你是莱斯特来的?”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好的传单。
“对。”
赵洋接过传单,上面印着《南京照相馆》的海报,还有一行英文:“A film they don’t want you to see.”
“我叫陈飞,在帝国理工读博。”
男生伸出手,“咱们群里的统计,今天大概有两百多人,他们还在陆续来。”
赵洋握了握他的手,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在英国待了两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中国留学生聚在一起。不是聚餐,不是联谊,是为了给一部电影站台。
下午两点,距离首映式开始还有一个小时的时候,人群开始向影院移动。
赵洋身形高大,走在队伍前面,手里举着刚刚领到的国旗。
他们刚刚走到一个街角,看到远处有一大群人正乌泱泱、气势汹汹的向这里过来,显然也是奔着首映式来的。
“是日本人!他们是来捣乱的!”
有人看到日本国旗,迅速认出了他们。
“他们人好多!”
“跟上来,跟上来,别慌!队伍别乱!”
中国留学生的队伍有些慌乱,因为日本人的装束更统一,人数也更多,显然有人是精心组织的,背后说不定还有日本官方兜底。
而他们只是临时组织起来的,如果真的发生冲突,谁也无法保证自己的安全。
有人停下了脚步,有人面上露出一些惶恐。
“大家听我说。”
给赵洋发传单的那个叫陈飞的男生,走到队伍面前,大声说:“大家不要慌,首映仪式旁边有警方,日本人多也不敢乱来!”
“要是打起来怎么办,我们不会被驱逐吧?”
“日本人也是留学生,他们也不敢动手,咱们别怕!”
赵洋举着国旗,一股热血涌上心头:“我相信任导,他拍了这样的电影,全球做宣传,他不会不管我们!”
这句话让众人心头多了些安定。
他们之所以赶过来支持,不就是受到任夏电影的鼓舞吗?
“别怕,咱们往前走,到前面去!赶在他们前面!别让他们捣乱!”
“对,咱们往前走,跟他们干!”
人群之中迅速有人响应,队伍的脚步开始重新向前移动,但随着两支队伍越来越近,看着彼此差了一倍多的人数,以及日本抗议团体整齐划一的呼喊口号,还是有人开始心生胆怯,开始左顾右盼。
“咱们得唱个歌,鼓舞下斗志,不能被他们压过去!”
有人给前排的赵洋和陈飞两人提议。
“唱歌?”
“对,唱国歌!”
赵洋和陈飞对视一眼,嗓音洪亮的陈飞深吸一口气,站在队伍最前面,面向所有同胞,第一个开口:
“起来——”
他的声音在伦敦的街头响起,不算洪亮,甚至带着一丝紧张的发颤。但身后,立刻有人接上。
“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赵洋几乎是本能地跟着唱出来。
他的声音粗粝,带着河北口音,但此刻格外有力。越来越多的人加入。第二句唱完的时候,整个队伍已经没有人说话了。
所有人都在唱。
那些手里举着国旗的人,那些拿着标语牌的人,那些背着书包从曼彻斯特、伯明翰、剑桥、牛津赶来的人。
此刻都仰着头,望着前方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五星红旗,把每一个字都唱得清清楚楚。
“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歌声压过了日本抗议者的喇叭和口号声。
不是声音更大,是那种力量感。是几十个、几百个年轻的声音汇聚在一起时,那种从胸腔里迸发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力量。
高昂整齐的国歌声,让日本的抗议队伍明显出现了些慌乱,甚至脚步都慢了些。
而中国留学生团体这边却越发的斗志昂扬,他们一边唱一遍加速向前进,等到国歌唱完两遍的时候,已经把日本抗议团体甩在了后面,来到了首映式影院门口最好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