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的最后，任夏说：
“贾樟科说，他拍《天注定》，为当代中国画一个脸谱。”
“那我告诉他：中国不需要你画的那个脸谱。”
“你画的那个脸谱，是假的。”
“你画的那个脸谱，是你用欧洲人的钱，按照欧洲人的审美，照着欧洲人的想象，一帧一帧画出来的。”
“我们不认。”
视频结束。
刘磊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的脸。
他低下头，打开QQ群。群里的消息已经999+了，全是在讨论这个视频。
“我裂开了，我以前居然觉得《天注定》是神片！”
“不是你是傻子，是我们都被骗了。那些公知、那些影评人、那些吹贾樟科的人，他们才是骗子！”
“任导说得对，这不是批判，这是诋毁。这是给西方递刀子。”
刘磊看着那些消息，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打字：
“我看完了。我承认，我以前也被贾樟科骗过。觉得他的电影很深刻，很真实，很有勇气。今天看完任导的视频，我才知道什么叫‘真实’。”
他顿了顿，又打了一行字：
“任导说得对。中国不需要贾樟科画的那个脸谱。我们不认。”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阳光很烈，蝉鸣声从远处传来，混着楼下小孩的嬉闹声。
他想，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被那些人骗了。
视频发布后一个小时，B站的服务器久违地感受到了压力。
在经历了历次论战和舆论事件后，任夏在B站上，已经有了超过400万粉丝，接近B站用户总数的一半。
在他更新视频后，一个小时的播放量就突破了百万次，而且还有更多粉丝，以及从微博、天涯论坛等社交媒体、网络论坛上闻风赶来的粉丝和吃瓜网友们。
瞬时流量的高峰，最高甚至达到了270万人次每小时。
技术团队和运营团队全员待命。那些经历过任夏炮轰张一谋时服务器崩溃的老员工们，此刻正盯着那条陡峭得近乎垂直的增长曲线，手心冒汗。
弹幕从一开始就没停过，但很快就从“前排”“失踪人口回归”变成了震惊，然后变成愤怒。
“胡文海原来是这种人？？？我一直以为他是被逼上梁山的英雄......”
“周克华杀了11个人，贾樟科把他拍成悲情英雄？？？”
“邓玉娇后来被政府安置了？？？电影里怎么不拍？？？”
“富士康事件之后政府强制整改了？？？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因为贾樟科不让你知道。他只拍他想让你看的东西。”
“卧槽，MK2是法国的？？？？？？”
“这不是批判，这是诋毁。”
“任导说得对：中国不需要你画的那个脸谱。我们不认。”
弹幕的密度已经到了遮住整个画面的程度。有人把弹幕关了，又忍不住打开，那些文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每一条都是被蒙骗后的愤怒。
微博上，视频发布后半小时，“任夏炮轰贾樟科”四个字就冲上了热搜第一，后面跟着一个深红色的“爆”字。
“贾樟科《天注定》”——热搜第三。
“起底MK2”——热搜第五。
一个视频，四个热搜词条。这还是在微博连续封杀了多个相关词条的情况下。
各大门户网站的娱乐版块和文化版块，几乎同时把头条换成了任夏的新视频。
那些编辑们甚至连标题都来不及多想，直接把视频标题搬了上去。
评论区彻底炸了。
“我靠，任导这一炮太狠了！贾樟科都敢骂！”
“贾樟科怎么了？他能比张一谋和陈凯哥厉害？”
“关键不是谁厉害，是他说的是不是事实。我看完了，任导他说的是事实。”
“我以前真的觉得《天注定》很深刻，看完任导的视频我才知道，深刻个屁，是骗人的深刻。”
“那些吹贾樟科的影评人呢？出来走两步啊！”
“任导这一炮，把文艺片的神坛炸了。”
“不是神坛，是假神坛。贾樟科从来就不是什么神，他是西方养出来的文化买办。”
“支持任导！中国不需要贾樟科画的那个脸谱！”
当然，也有人试图反驳。
那些贾樟科的死忠粉丝，那些把《天注定》奉为圭臬的文艺青年，他们不甘心自己的偶像被这样“侮辱”。
“任夏懂什么？他懂艺术吗？他懂电影语言吗？他懂贾樟科的深度吗？”
“《天注定》是艺术片，艺术片不能拿现实去套！任夏这是在用新闻报道的标准要求电影！”
“贾樟科拍的是人性的困境，不是社会调查报告！任夏根本不懂什么叫艺术！”
“那些说贾樟科的人，你们看过几部他的电影？你们懂什么叫作者电影吗？”
但这些声音，很快就淹没在更大的浪潮里。
“我是学电影的。我告诉你们什么叫作者电影——作者电影不是扭曲事实，不是删掉真相，不是把杀人犯拍成侠客。作者电影是有自己的美学追求，不是给西方递刀子。”
“我也是学电影的。我在学校的时候，老师说贾樟科是‘中国最后一位电影大师’。我当时信了。今天我看了任导的视频，我只想说：老师，你骗了我四年。”
“我不是学电影的，我只是一个普通观众。我以前觉得《天注定》很压抑，看完很难受，但我觉得那是真实。今天我才知道，那不是真实，那是被裁剪过的绝望。”
“真正的真实，是那些在废墟上救人的人，是在山村坚守的老师，是那些互相帮助的普通人。贾樟科从来不拍这些人。”
争论在每一个论坛、每一个社交媒体上蔓延。
知乎上，“如何评价任夏对《天注定》的批判”这个问题，在视频发布后两小时就冲上了热榜第一。支持者和反对者两个小时内给出了几百个回答，可见参与者之多。
而在那些文艺青年聚集的豆瓣上，情况更加激烈。
《天注定》的评分页面，在视频发布后三小时内涌入了超过一万条新的短评。评分从7.8一路跌到6.2，还在继续往下掉。
“看完任夏的视频来的。我以前给这部电影打了五星，现在我改成一星。不是因为它拍得不好，是因为它骗了我。”
“一星。杀人犯不是侠客，悍匪不是悲情英雄。”
“一星。中国不需要你画的那个脸谱。”
“一星。文化买办。”
那些试图维护的声音，每一条下面都跟着几十条甚至上百条反驳。贾樟科的粉丝们，根本招架不住。
但和以往任夏每次发视频都会引发大规模论战不同，这一次，那些反对的声音，那些来自公知、来自影评人、来自“理中客”的声音几乎听不到了。
高小松、陈蛋清、方芳、蒋芳舟、熊沛云、何冰、贺卫方......那些曾经在每一次文化论战中都冲在第一线的公知大V们，这一次集体沉默了。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因为《南京照相馆》上映前后的这场仗，把他们打怕了。
高小松从3100万粉丝掉到2740万，掉了三百多万。
罗勇浩更惨，从近200万粉丝掉到130多万，掉了三分之一。
这些粉丝是他们积攒下来的家底，是他们吃饭的本钱，一场仗打下来，掉了那么多，他们心疼得滴血。
他们不是不知道贾樟科被骂了，不是不知道任夏的视频在网上一小时播放量破百万。
但他们不敢动。
因为他们知道，在《南京照相馆》票房突破30亿，以及宣布成立历史记忆行动委员会，对南京大屠杀相关历史证据举办全球展览后，任夏现在在网络上的支持度堪称顶峰。
一旦他们站出来替贾樟科说话，等待他们的将是又一轮的掉粉、又一轮的围攻、又一轮的“公知被打脸”。
他们已经经不起再掉粉了，所以他们选择沉默。
任夏的粉丝们很快注意到了这种沉默。有人在微博上发了个帖子，标题是《公知们去哪儿了？》，盘点了一长串以往每次都会跳出来“理性分析”的账号，这一次全部鸦雀无声。
“哈哈哈哈，他们怂了！”
“不是怂了，是被任导打怕了。”
“上一次掉了几百万粉，这一次再掉，他们就成光杆司令了。”
“任导牛逼！终于把这些苍蝇打闭嘴了！”
帖子被转了几万次，评论区一片欢腾。
贾樟科本人，是在视频发布后的第三天，才做出回应的。
这三天里，他把自己关在BJ的工作室里。助理给他看了网上的评论，给他看了那些暴跌的豆瓣评分，给他看了那些标签。
他拿起手机，想发一条微博反驳。他想说任夏在断章取义，想说艺术创作需要虚构，想说那些正面的细节不符合电影的调性。
但他打了几行字，又删了。
因为他知道，任夏的那些分析，以及那些关于胡文海案真实情况的卷宗、邓玉娇被政府安置后的新闻截图、富士康事件后政府强制整改的公告，都是真的。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真相。他查过胡文海的卷宗，他知道那个杀人犯在法庭上笑容满面地说“我先走一步”。
他采访过邓玉娇，他知道她被政府安置了、被治愈了、重新开始了生活。
但他没有把这些拍进电影里。
因为他觉得，那些“不艺术”。那些“太正面了”。那些“不符合他要讲的故事”。
现在，任夏把他的那些选择，一条一条地摆在阳光下，他那些鬼蜮心思在阳光的暴晒下，开始变得灰飞烟灭。
在沉默的三天，贾樟科发了一条微博。
微博很短，只有一句话：
“正视问题不是耻辱，忽视才是对现实的背叛。”
这句话，说了还不如不说，亦或者说是贾樟科他不得不说。
他的粉丝们试图把它解读成“贾导在回应任夏”“贾导坚持自己的创作立场”“贾导不会向网络暴力低头”。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个回应，太软了。
没有反驳，没有辩解，没有对任夏那些具体指控的回应。只有一句模棱两可的、像格言一样的话。
评论区里，有人失望，有人愤怒，有人冷笑。
“就这？贾导，你倒是回答任夏的问题啊！胡文海的卷宗你看了吗？邓玉娇被安置的事你知道吗？富士康是政府逼着改的你承认吗？”
“正视问题不是耻辱，那你正视了吗？你正视了胡文海是个杀人犯吗？你正视了邓玉娇后来被治愈了吗？你没有，你删掉了。”
“贾导，你不是说‘中国的现实比我的电影更荒诞’吗？那你说说，那些在废墟上救人的人，那些在山村坚守的老师，那些互相帮助的普通人，他们是不是中国现实？你为什么不拍他们？”
“这四个字，你永远洗不掉。”
贾樟科没有回复任何一条评论。
又过了两天，他的工作室发了一份正式声明：
“关于近日网络上对贾樟科导演及其作品的讨论，工作室声明如下：
一、贾樟科导演尊重不同的声音。电影有电影的语言，批评有批评的角度。任何基于电影本体的讨论，都是有益的。
二、每个人对真实的理解不同。贾樟科导演的作品，是他个人对现实的观察和思考，不代表对任何历史事件的定论。
三、感谢所有关注贾樟科导演作品的朋友。贾樟科导演将继续坚持自己的创作道路，用电影记录这个时代。”
这份声明，看似回应，实则什么都没说。
它没有回答任夏的那些具体指控——胡文海案的真实情况、邓玉娇被安置的事实、富士康事件的后续。它没有解释为什么贾樟科删掉了那些正面的细节。它没有说明MK2在这部电影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它只是在说：我们有不同的理解。我们坚持自己的路。我们不认错。
这份声明发出去之后，连贾樟科最忠实的粉丝都沉默了。
他们期待的是一个有力的反击，是一个能让他们继续为偶像辩护的武器。但他们等来的，只是一份空洞的、避重就轻的、没有任何实质内容的官样文章。
“贾导，你倒是回答任夏的问题啊！”
“你说每个人对真实的理解不同——那胡文海杀了14个人，这是事实，不是理解。你把他拍成侠客，这不是理解不同，这是扭曲事实。”
“你说尊重不同的声音——那你倒是正面回应啊！用事实回应，用证据回应，用你的创作理念回应。不是发这种什么也没说的声明。”
“贾导，你让我失望了。”
贾樟科的粉丝们，士气大降。
一些曾经在豆瓣上给《天注定》打五星的人，开始默默改成一星。
一些曾经在朋友圈里吹捧贾樟科是“中国最后的良知”的人，开始悄悄删掉那些动态。那些曾经把“贾樟科”三个字挂在嘴边当作自己审美品位标签的人，开始假装自己从来没有喜欢过他的电影。
树倒猢狲散，在贾樟科这个神坛开始装泥塑的时候，他的徒子徒孙们无法再从吹捧他之中得到别人的夸奖和赞誉之后，也开始了溃散。
“攻守易型了，看来是真的钓不上来大鱼了。”
在上飞机之前，任夏最后看了一遍手机，发现确实没有公知群体跳出来为贾樟科辩护，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本来还想搂草打兔子来着，但无奈这些公知们都学精了不上钩，让他有些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