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呆呆地望着师姐。
在龙族的世界里黑王的基因就是一切进化的尽头,但自神战结束之后再无人觊觎至尊的骨血。
按当年参与过那场战争的君王们的说法所有试图吞噬至尊骨血的野心家最终都自食恶果,要么有异形般的怪物从他们的胸腔里破体而出,要么他们的身体没有办法承受那样强大的力量被融化成向四面八方随意释放基因污染的血肉模块……路明非当然愿意相信白王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欺骗自己,毕竟如果她真的想要对诺诺不利根本用不着这么麻烦。
作为至尊她想杀死谁的话就算四大君王联起手来也没有办法阻止。
但风险太大了。
路明非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坐视由诺诺去承担这种风险……不管师姐的血统如何特殊,她的母亲又到底有什么身份,哪怕有白王协助吞噬黑王的龙骨也绝非什么一定能成功的事情。
“成功了么。”路明非问,声音干涩。
“不知道。”白王说
这时白王松开了那些白色丝线对路明非的禁锢。
他立刻感到四肢一松,束缚消失,随之而来的是之前强行进入暴血状态又被强行压制后带来的巨大空虚和虚弱。
踉跄着向前扑了一步,路明非才勉强站稳。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每一次收缩都牵扯着酸痛的肌肉,是力量透支后的反噬。
过度催发力量的后遗症此刻显现无遗,路明非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被抽走了支撑,软绵绵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火辣辣的疼。
他跌跌撞撞地跑向诺诺。
脚步虚浮,有那么几次膝盖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全靠一股蛮横的意志力硬撑着。
视野因为虚弱和泪水而模糊,他死死盯着前方那个被暗金色纹路和逐渐浮现的黑色鳞片覆盖的身影。
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几乎让他窒息,沉重得像是整座山岳压在了肩头,压迫得路明非几乎要跪下去。
褪去龙化后似乎连带着那颗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坚硬心脏也跟着一起变得软件,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滚过脸颊流到嘴角,路明非尝到了咸湿的味道却浑然不觉。
诺诺垂首看着他,然后伸手去摸路明非的头发。
路明非这才惊觉不知道什么时候师姐已经变得如此高挑了。
原本合身的衣裙此刻已被体内不受控制钻出肌肤的鳞片割裂撑破,布料的残片挂在身上露出下面覆盖着紧密鳞片的肌肤。那些鳞片是黑色的,一片片严丝合缝地扣紧,像是一件为她量身打造流淌着金属冷光的轻质甲胄。
鳞甲的边缘和关节连接处隐隐有暗红色的火光流动,赋予这身甲胄内敛狂暴的美。
诺诺的脸颊两侧也覆盖着细密的黑鳞,线条优美坚硬,将原本柔和的轮廓勾勒出刀削斧劈般的锐利。酒红色的长发在无形的力场中狂舞,发梢竟也染上了一层暗金的光泽。
那双眼睛太亮了,熔金色的瞳孔仿佛两颗燃烧的小太阳,光芒炽烈到几乎要从眼眶中满溢出来,把鸦羽似的长睫毛都映照得根根透亮。脸颊更在鳞片和光芒的映衬下美得惊心动魄,高傲又漠然。
芬里厄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竟不敢直视此刻诺诺身上散发出的光辉。
恍惚间仿佛真的看到自己的父亲,那位黑色的至尊从历史的尘埃与死亡的尽头一步步走回来。
“路明非,你不要害怕。”诺诺在路明非的耳边低声说。
她垂着眼睛,但瞳孔太亮了,于是光从眼缝里渗出来照亮了睫毛也照亮了那张在鳞甲覆盖下已然坚硬得再难做出多余表情的脸庞。“我这一生做过最后悔的事情是在你进入卡塞尔学院的那年自由一日上帮助苏茜取得那个特权。此外,也很遗憾没有能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那样帮到你。”她轻声说。
说话间路明非能感觉到师姐身体里传来的滚烫温度以及那压抑不住细微的颤抖。
她全身鳞片的缝隙下正不断渗出细密的血珠,那是过于强大的力量在她尚未被龙骨彻底改造完毕的身体内奔涌,巨大的血压撑裂了无数毛细血管。
诺诺垂首的动作像是把下巴轻轻靠在路明非的肩膀上,她低低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显得艰难,显然正在承受着身体被强行改造所带来的巨大痛苦。
就在这时死亡的重压从远方轰然袭来。
路明非惊恐地扭头看去。
无法看清具体形态的黑影正以恐怖的高速穿越那片连接着尼伯龙根与现实仿佛一望无际的荷田。
它携带着刺耳的尖啸撕裂空气的闪电和狂暴的飓风,所过之处一人多高的荷叶与荷花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按压瞬间匍匐下去。匍匐之后那些生机勃勃的植物开始枯萎凋零碳化,最终化作一片片飞灰,如同被最炽烈的火焰瞬间焚烧殆尽,在黑影身后留下一条宽阔死寂的灰败轨迹。
昆古尼尔刺穿了尼伯龙根与现世之间脆弱的边界。
它的到来那么悄无声息却又那么声势宏伟,仿佛整个空间的光和生机都被它携带的终结意味吞噬了一瞬,四周的光线陡然暗淡。
它排开两侧的静水掀起高达数米的浪啸,浪头所及万物凋亡。
代表命运曾一度被干扰的丝线此刻重新汇聚并且变得更加密集更加坚韧。
路明非感觉自己再也无力逃跑,无形的束缚从四面八方涌来。
越来越多泛着钻石般冰冷光泽的纤细丝线从昆古尼尔那扭曲如树枝的枪尖处迸发连接到他的心脏位置。
铺天盖地,密密麻麻,仿佛坠入了某个以命运为经纬编织而成的巨大蛛网,路明非被无数命运的绸缎缠绕包裹,窒息感扼住了他的喉咙。
“我的天啊……”康斯坦丁喃喃道,声音里充满了敬畏,但奇异的是竟也夹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渴望。
作为浸淫炼金术无穷岁月的青铜与火之王,他们兄弟毕生追求世界的真理与终极的奥秘,但直到今天他才如此近距离地看到有存在真正触及了那名为命运至高规则的边缘。
白王周身散发着白金色的微光,华美的裙裾无风自动,她伸手牵起了诺诺那只覆盖着黑色鳞甲的手。
十指相扣。
身着华裙、人身蛇尾的白色至尊,与高挑纤细身披黑鳞、神威初具的诺诺并肩而立,这一幕充满难以言喻的神圣。
“我该怎么做。”诺诺问,她的声音稳定下来,熔金色的瞳孔锁定着那柄越来越近的死亡之枪。
“我会减缓昆古尼尔的速度,”白王说,她的目光同样紧盯着前方,“你只需要去握住它。但你可能会死。”
诺诺咬了咬下唇,她没有看身边脸色惨白目眦欲裂的路明非,片刻后竟轻笑一声:“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