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王忽然呵的低笑了一声，然后笑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张狂，她借着绘梨衣的身体狂笑起来，笑得欢乐，前仰后合，以手掩着面，鸦羽似的睫毛都在颤抖。
路明非不明白她在笑什么，其他人也不明白。
“他奶奶的路明非你身上是真有天命的。”白王舔舐着自己的嘴唇，目光灼灼很有点火热地盯着路明非的眼睛。
路明非倒吸口凉气心说这姑奶奶好的没学把他出口成脏的本事全给学走了。
“黑王之骨其实是很危险的东西，贸然将它吞噬会导致自己的身体被占据，最好的情况是作为某种超强大异类的温床苟延残喘几个小时然后被破体而出，更坏的情况则会基因崩溃然后导致一场大面积的污染让附近很大区域的生态系统被龙血侵蚀。”白王说，“但它同时保留着尼德霍格生前的特性，是命运面前的特性，在那些锁定未来的概念能力面前黑色至尊的骨血能将所有的伤害免疫……机会已经近在眼前了，命运是最锋利的长矛而尼德霍格自己就是一面不可摧毁的坚盾。”
路明非骤然间回想起来那座得到黑王之骨的岛屿阿瓦隆。
那是潘德拉贡家族的埋骨之地，亚瑟王是这个家族中最强大的龙嗣，他以绝对命中胜利的誓约胜利之剑奠定自己在凯尔特神话中的地位。
但在这个王者征战的过程中梅林大法师曾告诉他说“剑鞘的价值是剑身的十倍，配戴王者之剑的剑鞘者将永不流血”，后来亚瑟王失去剑鞘于是在与莫德雷德的战争中受到重创而后死去。
从北欧到希腊到印度到中国再到日本、拉丁美洲，世界上任何主流神话体系都脱胎自龙族的历史，凯尔特神话也不例外……如果历史上真的存在誓约胜利之剑，那这把剑与昆古尼尔又在特性上何其之相似。
如果有某个龙王锻造这柄甚至连至尊也没有办法阻止的武器那动用它的代价一定巨大无比，并且为了防止自己被类似的手段杀死他一定还会想方设法锻造能够克制这件武器的道具……但命运在世界的规则中何等伟大，如藤蔓一样牵连万物，只有同样称为最伟大的黑王能在与其争锋。
“让开！”白王轻声说。
于是狂风从天而降，那株遮天蔽日的桂树摇晃着拔地而起。
坚硬的石板和泥土都簌簌掉落，桂树连着它发达的根系一起被从这座死人之国的土地中拔出来，根系垂下像热带雨林中的藤蔓纠缠着滴落泥浆。
金色的花瓣像是雨那样坠下，树叶也打着旋儿的飘零，影子一点点盖过路明非盖过诺诺盖过所有人，甚至把他们所能看见的荷田都盖住了，但路明非脚下所踩的那个炼金矩阵仍在闪闪发光。
桂树悬空数百米，而后他们面前的土地也一分为二，沟壑几乎深不见底，那下面传出妖鬼般的呼啸……归墟中沉寂无情岁月的亡魂们忽然嗅到现世的气息，他们躁动着，隐约可见无数灰白色的怪物潮水一样向上翻涌，它们是半透明的。
归墟深处铺天盖地无穷无尽死去的恶龙在咆哮，他们无论如何都想回到现世，多年以来是娲女领导的息壤在镇压他们，后来玺回到娲女手中于是镇压他们的力量更加强大，现在归墟与现世裂开一条缝，所有恶鬼都想从那条缝里爬出来。
而后白王在归墟喷涌而出的龙气深处找到了那节指骨……她的黄金瞳明亮起来，像是神圣的火炬照亮地狱的影子，魔鬼们全部都被灼烧着退却。那些怪物们的身体在白王的注视下燃烧起来，很快通往归墟的裂隙就像是传说中的金伦加鸿沟那样被焚烧得一片赤红。
哪怕黑王已经死去，仅仅只是骸骨的余威也让芬里厄和康斯坦丁胆寒。
白王把那节骨头拎在手里像是拎着一把剑，她垂首端详，忽然呵的笑了一声。
“你不会想把它吃了吧。”路明非问。
“我嫌恶心。”白王瞥他一眼，“不过恐怕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坏消息。”
“它还没死绝。”白王说，“虽然不知道原本拥有这东西的人用了什么手段去磨灭它的生命力，但它仍旧保留着一部分基因，换句话说如果就这样吞噬尼德霍格的龙骨，很大概率会出现排异现象，然后骨头在吞噬者的身体里长成什么畸形的怪物破胸而出。”
“你说的那叫异形……不过我没想吞噬黑王的骨头，如果只是用来阻止昆古尼尔应该没有问题吧。”路明非说。
“你以为这东西真是盾牌么，往前一丢就能把命运挡在后面。”白王嗤笑，“这颗星球的历史数十亿年，宿命唯有一个主人，他的名字是尼德霍格。你要令命运绕开你的生死，就要让它重新臣服……吞噬这节龙骨的人会在短时间内拥有黑王的冠位，虽然只是极短的时间，但也足够让你度过这次危机。”
“好，我来。”路明非点头。
他的头疼得厉害，四面八方都在传来钟声和鼓声，那是死亡在接近，昆古尼尔正在寻找进入这座尼伯龙根的方法，而且距离它来到此处已经只剩下很短的时间。
“你不行。”白王说。
“为什么。”路明非问。
“过来点。”白王勾勾手指头。
路明非不明所以却还是靠近了点，白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以为我不知道耶梦加得为什么能在没有吞噬芬里厄的情况下几乎要进化成海拉？”
路明非睁大眼睛。
“你的血统连我都看不懂，说不定会反过来滋补已经几乎完全死去的黑王……你也不想有条黑色的巨龙从你的身体里钻出来吧。”白王慢悠悠地说。
“那怎么办。”路明非皱眉，“要不你们还是走吧，不过是死掉而已，让我一个人面对。”
白王的目光一一扫过其他所有人，看过芬里厄的时候芬里厄叹了口气：“那我试试。”
“你不行。”白王摇摇头，“黑王创造其他初代种的原因迄今为止连我也不知情，但想来不是因为觉得孤单寂寞，你的基因对他来说一定是最大的补药。”
那这样说来康斯坦丁也不能去吞噬骸骨……于是钱镠颇有些跃跃欲试，但诺诺猛地站起来，她说：“让我试试吧。”
路明非霍然转头，“你疯了？”他说。
“我没疯。”诺诺不去看他的眼睛，她只是盯着白王手中的那节暗金色指骨，“总得有人去做，你不行龙王也不行，那只剩下我了。”
“绝不。”路明非低吼，他试图朝诺诺走去，但脚下忽然升起白色的丝线，纤细却坚韧无比像锁链一样缠绕上他的脚踝和小腿，迅速蔓延至腰际。
越挣扎那些丝线却越缠越紧，深深勒进皮肤。
路明非愕然抬头，发现出手的竟是白王。
她站在那里，酒红色的长发无风自动……白王操控着绘梨衣的手指轻轻捻动，那些丝线便随之收紧。
她看着路明非，熔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什么情绪，“安静点。”她说。
路明非对诺诺吼叫：“诺诺你快离开这里，这不是你该掺和的事！”
诺诺终于看向他。
女孩的脸色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里蒙着水汽，身体在微微发抖，可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支竹。
她看着路明非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和那双几乎要燃烧起来的黄金瞳忽然就笑了，眼泪却无声地顺着脸颊滚落。
她深吸一口气把更多的哽咽压回去，“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做出这种牺牲的话那此时此刻这个人一定是我。”诺诺说。
白王一步步走到诺诺面前，她伸出手，冰凉的手指轻轻抚过诺诺的脸颊，触感细腻却带着非人的寒意。
她仔细端详着诺诺大理石般质感的皮肤，看见女孩眉宇间那股近乎顽固的坚硬。
“你下定决心了么。”白王问，声音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叹息。
“是。”诺诺回答，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