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所有人都过来将病床围得水泄不通。
路明非强撑着想坐起来,但只是稍微一动全身各处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尤其是胸口和腹部,仿佛有烧红的铁钎在里面搅动。
他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冷汗。
“你别动。”诺诺说,语气颇有些强势。
她伸手按住路明非没插针头的那边肩膀,力道恰到好处地阻止了他起身的动作。
师姐的眉眼间带着疲惫,但眼神锐利像只守护领地的母豹子。“身上缝了不知道多少针,内脏也才刚稳住,想死就直说。”她说。
路明非没力气跟她争,他看向绘梨衣。
绘梨衣就坐在那里,一直握着他的手。
看到路明非醒来她的眼眶立刻红了,用自己的脸颊去触碰路明非的手指,冰凉的脸颊贴着同样没什么温度的手指皮肤,然后她低低地哭起来,边哭边用嘶哑不太连贯的声音说:“对不起……对不起……”
路明非看她哭花的脸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他努力扯动嘴角想给她一个笑容。
这个小小的动作牵动了面部和颈部的肌肉,连带着胸腹的伤口也传来刺痛。
“没事就好。”他说,嗓子疼得吓人。
“怎么可能没事,日本人都快死光了。”娲女斜斜地睨着路明非,语气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调调,但眼睛里那点藏不住的关切骗不了人。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知道你流了多少血么,差点就把手术室给淹了。”
路明非因为失血而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眼神很清醒。“谢谢。”他轻声说。
娲女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眉毛竖起来:“你踏妈跟我道谢?”她弯下腰,凑近路明非的脸,几乎要鼻尖碰鼻尖,“路明非你脑子被打坏了?说着有什么意义,不如在床上多使点儿劲。”
路明非看她近在咫尺气鼓鼓的脸,还有那双因为熬夜和担忧而微微泛红的眼睛……被呛了口,咳起来身上的伤口崩裂疼得要生要死。
他费力抬起没被绘梨衣握住的那只手,冲娲女勾了勾手指头。
娲女看看他,又看看周围其他人投来的目光,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还是不情不愿地把头低下来,耳朵尖有点泛红:“干嘛?”
路明非没说话,只是在她凑近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娲女僵住,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几秒钟后她猛地直起身,脸颊红透,连耳朵和脖子都染上了粉色。她啐了一口往后跳开一步:“淫贼。”
看上去却并不这么气恼。
周围响起几声轻笑,凝重的气氛稍稍松动了一些。
路明非重新把目光投向围在床边的众人,深吸了口气压下胸腔里的疼痛。“现在情况怎么样了。”他问,声音依旧沙哑,但清晰了许多。
酒德麻衣抱着胳膊靠在窗边。
窗外是泛着微光被洪水淹没的校园夜景,应急灯的冷光在水面上晃动。
“源稚女和源稚生已经联合发布声明,蛇岐八家和猛鬼众正式合并,由他们兄弟共同执掌。但本家损失惨重,大多数家主都在尼伯龙根的崩塌中陨落,只有宫本志雄和龙马弦一郎硕果仅存。猛鬼众那边的高层也差不多。”酒德麻衣和她的团队一直关注着东京的局势,老板说这个国家不会灭亡,他们就开始在做接下来的布局了,“一系列的地质灾害让日本政府一度陷入停摆状态,内阁在紧急重组,自卫队和警视厅全部投入救灾。有关部门正在统计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初步估计,在地震、海啸和火山直接或间接影响中死亡的日本人不会低于五百万,失踪人数更多,经济损失无法估量。”
病房里一片沉默。
这个数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即便对于见惯了生死和灾难的混血种而言也是触目惊心足以载入史册的事情。
路明非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小片阴影。
他没有说话,胸膛微微起伏,牵扯着伤口带来一阵阵钝痛。
苏恩曦推了推眼镜接过话头:“昂热已经在来东京的路上了,同行的还有汉高先生,以及欧洲几个混血种家族的代表,洛朗女爵据说也会亲自过来。”她边说,边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了一下坐在床边的绘梨衣,但那个红发的女孩只是专注地看着路明非,对这番话毫无反应。
那个只有绘梨衣能看到的银发虚影也只是抱着胳膊飘在绘梨衣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恩曦继续说:“估计大家都预判蛇岐八家将会由此由盛转衰,想要来分一杯羹,至少也要重新划定在日本的势力范围。”
不过就算白王对这些世俗的权力争斗不感兴趣,恐怕其他人也很难在联起手来的源稚生和源稚女手里讨得好处。
源稚生已经进化成了真正的纯血龙类,虽然可能只接近次代种的水平,但在这个初代种不出的时代已经是战略级的力量。
而他们的父亲上杉越,那位曾经的黑道至尊,虽然年迈,但实力深不可测。
父子三人若是联起手来恐怕就算是真正的初代种来了也能过上几招……更别提如今已经复苏、那位喜怒无常视众生如蝼蚁的白色皇帝。
“赫尔佐格呢?”路明非忽然问,眼睛依旧闭着。
“死了。”皇女殿下声音清冷,像冰珠落在玉盘上,“尸体被崩塌的尼伯龙根彻底掩埋,确认无误。”
路明非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缠绕了两辈子的梦魇策划了无数悲剧的幕后黑手终于彻底消失,可心里并没有预想中的轻松,只有一片沉重的疲惫和淡淡的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