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一直安静地跟在后面,手电光稳定地照亮前方。伊娃则注意着走廊两侧的门牌和标记,偶尔用手机拍下墙上的示意图。
三人一路检查到建筑最深处,这里是一间档案室兼通讯调度中心。
房间很大,靠墙立着金属档案柜,中央摆着长条木桌,桌上摊开着一张泛黄的海图,图角压着半瓶凝固的墨水。
路明非正要转身、脚步忽然顿住。
他侧头看向右侧墙面。
狗立刻将光束移过去。
墙面是粗糙的混凝土,刷着白灰,但上面有两道深刻的划痕,交错呈“X”形,每道都有近一米长,切入墙面近两厘米,边缘崩裂露出内部的骨料。
划痕周围的白灰有焦灼发黑的痕迹,墙面的某个角落还嵌着一枚小小的金属疙瘩。
路明非抽出随身的小刀、刀刃抵进墙面轻轻撬动,金属疙瘩松脱掉在他掌心。
那是一颗完全变形的子弹,铅芯裸露铜披甲碎裂卷曲,缩成一团灰黑色的金属块,但底火凹槽和弹壳颈部的形状还能辨认。
伊娃接过子弹,就着手电光细看。
“7.62×39毫米,”她低声说,“M43中间弹,AK系列、SKS、RPD……通用性太高了,全世界几乎每个武装势力都在用。”
路明非用指尖抹过墙面的划痕,搓下一点灰烬似的粉末,放在鼻下嗅了嗅。
极淡的火药味,混合着金属灼烧后的气息。“看痕迹是最近留下的,”他说,“划痕边缘的崩裂面还很新,没落多少灰。”
他和伊娃对视一眼。
伊娃眼神凝重。
她不知道楚子航的具体能力,但知道路明非在找这个人,也知道此人身负秘密且处境危险。
墙上的弹痕与熔接的链环指向同一结论,不久前有人曾在这里激烈冲突,其中一方使用了枪械和某种锐器,另一方则可能以高温或利刃还击。
狗默默退后半步,手电光微微下移,照出路明非脚边地面的一小片暗渍。
颜色比周围的灰尘深,已经干涸发黑,但尚未被灰尘完全覆盖。
路明非蹲下用手指抹了一点,捻开。
是血,混合了冰渣和尘土。
他站起身环顾这间屋子,档案柜有的被拉开,里面文件散乱;长桌下的阴影里倒着一把木椅,椅腿断裂;窗台上有半个脚印,靴底花纹与之前在能源室看到的类似。
路明非低声说:“不止一个人在这里交过手,用枪的人开了火但子弹被挡下或打偏了。另一人用了某种利器在墙上留下这两道。”他顿了顿,“而且他们在这房间里停留过,翻过档案挪动过椅子,可能是在找什么东西。”
伊娃走到档案柜前,抽出几个文件夹快速翻阅。
大多是气象记录、设备维护日志和物资清单,日期截止到撤离前。
但她在一个标注通讯频率备份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张手绘的草图,用铅笔在便签纸背面勾勒的简易地图,画的是亚历山大地岛东南侧的海岸线。
其中一个海湾被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一串数字。
78.51° N, 58.24° E。
“坐标,”伊娃将便签递给路明非,“看笔迹还很新。”
路明非接过,铅笔线条有些潦草,但走势果断,数字写得硬朗。
他将便签折好塞进口袋。
是楚子航的笔记没错……可他为什么会在这里留下这种东西。
狗忽然压低声音:“外面有动静。”
三人同时静默。手电关闭房间沉入黑暗,只有极细微的风声从窗缝渗入。
片刻路明非摇头。“不是人,是风刮动铁皮。”他重新打开手电,“这里查完了。去附属建筑看看。”
他们退出主楼绕到侧翼的仓库,仓库门半开着,里面堆着锈蚀的油桶和报废的器械。
墙角有一处地窖入口,盖板被掀开搭在一边。
路明非探头下去,手电照见一道向下的铁梯。
他示意伊娃和狗留在上面,自己攀梯而下。
地窖不大,约十平米,温度比上面更低,像冰窟。
地面散落着空罐头盒和包装纸,还有两个睡袋卷起来靠在墙边。
睡袋很旧但表面没有积灰,旁边有一个小铁炉,炉膛里有烧尽的炭渣。
路明非蹲下用手指拨了拨炭渣,最底层还有一点未燃透的碎煤……轮值人员当然用不着在这种地方藏着生火,显然是楚子航和瑞吉蕾芙曾在此处逗留。看炭渣的模样他们在得到科考站的物资之后应该不缺燃料。
路明非站起身手电光扫过墙面。
那里用炭条画着一些简易的符号,一个箭头指向东北方,还有几个类似地形标记的线条。
符号画得匆忙,看不清晰。
路明非盯着那些符号看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之前存下的法兰士约瑟夫群岛卫星图。
他将图放大,对比箭头指向的方位和坐标……大致吻合便签上那个海湾的位置。
他爬回地面拍掉手上的灰。“下面有人住过,时间不长,最多一两周。睡袋、炉子、还有墙上的标记……他们往东北方向的海湾去了。”
伊娃皱眉:“我们来迟了。”
“很可能。”路明非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他们应该是先在这里躲避、搜集物资,然后转移到更隐蔽的海湾……轮值人员撤离后这里空置正好利用。只是中间被极北之地找到过,还爆发了冲突。”
狗忽然开口:“那个海湾我知道,夏天时候因纽特猎人去那里捕海豹。但冬天冰封船进不去,只能从冰面上走。海湾深处有岩洞,潮汐涨落时会露出入口。”
路明非看向他:“多远?”
“从这儿出发摩托得跑一个小时。冰面状况不好,有裂缝和浮冰堆。”
“够用了。”路明非转身朝摩托走去,“现在出发,天黑前能到。”
伊娃跟上:“这么急?”
“嗯。”路明非跨上摩托,发动引擎,“狗,带路。”
狗跳上后座指向东北方。
两辆雪地摩托再度轰鸣碾过科考站前的雪地冲出倒塌的铁丝网缺口,朝着灰白暮色中隐约起伏的冰原驶去。
建筑在身后渐远,卫星天线的轮廓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下。
风卷起新雪慢慢覆盖他们留下的履带痕迹,也将那座混凝土堡垒重新掩入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