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的轰鸣撕裂了北极圈死寂的空气。悬挂在机身下方的绞盘缓缓转动,钢索一寸寸释放,将两架裹着防雪罩的雪地摩托平稳地垂向冰面。
旋翼搅起的狂风卷起地面沉积的雪沫,形成一道弥散的白色尘柱,惊动了栖息在远处悬崖边缘的鸟群,成片的北极海鸥尖啸着腾空,翅膀拍打声混杂在引擎的咆哮里像一片突然炸开的灰白浪花。伊娃操控直升机侧身悬停,摩托触地时轻微弹跳,防滑钉扎进冰层。
随后直升机下沉,起落架压在蓬松的新雪上,碾出深深的凹痕。
路明非推开舱门跳下来,极寒的风立刻灌进衣领。
他眯眼看着狗从另一侧绕过来,两人协力解开吊索挂钩。伊娃熄灭引擎,旋翼转速渐低,漫天飞舞的雪尘慢慢沉降,视野重新清晰。
面前是亚历山大地岛边缘一片相对平坦的冰原,向岛屿内部延伸成缓坡,更远处则是隆起的地势与覆盖厚雪的山脊。
狗检查了摩托的燃油和履带,朝路明非点头。
三人分别跨上座驾,路明非和狗同乘一辆,伊娃独自驾驶另一辆。
引擎启动的轰鸣比直升机轻微许多却在空旷的冰原上传出老远,路明非拧动油门,履带刨开雪壳,摩托猛地向前窜出。
凛冽的风像刀片刮过面颊,他压低身子目视前方。
两侧被卷起的雪尘扬起一人多高,在摩托后方拉出两道白色的尾迹。偶尔有雪狐从沙丘般的雪堆后探出头,耳朵机警地竖起,黑亮的眼睛好奇地追随着这些不速之客,旋即又缩回藏身处。
他们沿着冰原冲向高坡,摩托攀爬时履带打滑,溅起碎冰。登上坡顶的瞬间视野豁然开朗。路明非刹停摩托脚蹬在雪地里稳住车身,狗跳下来从背包里抽出防水纸和炭笔,蹲在雪地上开始勾勒。
路明非则站在坡缘环顾这座位于世界尽头的岛屿。
亚历山大地岛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像一块被随意扔在灰白海面上的巨型奶油蛋糕。
积雪并非均匀,背风处堆积成柔软的丘壑,迎风面则被刮得坚硬如岩,露出底下深灰色的玄武岩基体。
岩石表面爬满枯黄的地衣像生锈的脉络,在极寒中勉强维系生命。
岛屿深处一道狭窄的山谷夹在两列低矮的山脊之间,谷底隐约可见一片人工建筑的轮廓,屋顶积着雪,墙面是暗淡的混凝土色,几根高大的金属杆矗立其间,顶端附着碟形天线。更远处,一道铁丝网围栏歪斜地半埋在雪里向两侧延伸,消失在视野尽头。
伊娃走到路明非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凑近,嘴唇几乎贴到他耳廓,声音压得很低,被风声割得断断续续:“刚收到薇薇安的密电,我们离开圣彼得号大概一个小时后学院第二支调查小队登船了。恺撒和诺诺果然在里面。”
路明非没立刻回应。
他盯着山谷里那团模糊的建筑阴影看了几秒,眉头慢慢拧起,“他们没有要来登岛找我的打算吧?”他问,视线没移开。
“暂时没有。”伊娃说,“船长提到说诺诺在船上转了一圈,恺撒用镰鼬监听深海动静。但他们没提离船。”
“那就再出发。”路明非转身跨上雪地摩托,朝狗招手,狗卷起画到一半的地图塞进怀里,小跑过来跳上后座。
伊娃也回到自己车上,两辆摩托再度轰鸣从高坡沿着陡峭的雪坡向下冲去。
履带碾过松雪,车身颠簸摇晃,路明非稳住方向朝着山谷深处那道铁丝网笔直前进。
他们在围栏前十几米处刹停。
铁丝网高达近三米,顶端缠着锈蚀的倒刺,但多处已经被积雪压垮或撕裂。
网后矗立的建筑远比远观时更庞大,那是一座完全由钢筋混凝土浇筑而成的堡垒式建筑,方正、粗犷、毫无装饰,墙面厚实得足以抵御炮击。屋顶平直、边缘探出金属檐槽,挂满冰棱。主楼侧翼连接着矮墩墩的附属结构,可能是仓库或发电机房。
建筑正面一座巨大的卫星天线静静伫立在基座上,抛物面反射镜积着雪像一只凝固的巨眼,周围铁丝网向两侧延伸将整片建筑群围在中间,网线上挂着俄文警示牌,字迹模糊。
路明非摘下防风镜,眯眼仰望,“我原以为这种世界尽头的科考站就是几间小木屋,”他低声说,“没想到那帮俄罗斯颠佬居然用钢筋混凝土浇筑出这样一堆永驻工事。”
伊娃走到他身边呵出一团白气。
“这东西是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产物。”她解释,“那时候克里姆林宫认为北冰洋是北方舰队的后花园,亚历山大地岛作为法兰士约瑟夫群岛的最大岛屿很适合建造一些能彰显战略威慑力的前沿据点。后来那个国家在1991年圣诞节解体,原本的军事基地就被改造成科学考察站,一直用到最近。”
路明非点点头,目光扫过铁丝网根部。
雪地上有杂乱的脚印,部分被新雪覆盖,但还能看出轮廓,不是动物的蹄印是靴底的花纹。
一些脚印延伸到铁丝网破损处,从那里钻了进去。
“这里看上去才被撤空没多长时间。”他说。
“最后一批轮值人员在一个月前撤离,离开前他们应该关闭了供暖柴油机封存了部分物资。”伊娃看向主楼黑洞洞的窗口,“要进去看看么?”
“好。”
狗从摩托后箱里抽出撬棍走到铁丝网前对准一处已经松脱的立柱根部猛踹,锈蚀的金属吱呀呻吟,整片网墙向内倾倒砸在雪地上,扬起一片雪沫。
三人跨过倒塌的铁丝网踩上建筑前的空地。
地面是夯实的冻土,铺着碎石,积雪较薄。
主楼入口是两扇厚重的金属门,门把手挂着一把老式挂锁。
路明非握住锁头指节发力,锁芯咔嗒一声崩裂,他推开门,铰链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室内昏暗,只有从门缝和窗户透进的灰白光晕。
空气冰冷凝滞带着灰尘和机油的味道。
大厅很宽敞,正面整面墙是用聚酯材料制成的采光墙,但外面积雪覆盖,透进的光线微弱。地面铺着暗绿色的防滑漆,积着一层薄灰。
大厅中央有一个混凝土基座,上面空空如也,原本应该立着雕像,也许是被撤走了。天花板垂下几盏裹着防爆网的日光灯管,电线裸露。
左侧墙壁排列着铁皮柜,柜门半开,里面塞着泛黄的纸质文件夹。右侧是一条走廊,伸向建筑深处。墙边堆着用木板条封钉的箱子,箱体上印着西里尔字母。供暖管道沿着墙角架设,裹着破烂的保温棉,管道表面结着霜。
路明非示意狗打开手电。光束切开黑暗照出漂浮的尘埃。他们沿着走廊向内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混凝土结构中回荡,传出模糊的回音。
第一个房间是值班室,桌上有老式无线电设备,旋钮缺失,话筒悬垂。抽屉被拉开,里面散落着铅笔、便签和一本1987年的台历。都是些老物件了,大概是上一位值班者的收藏品。
能源室在走廊尽头,铁门上挂着金属链子,链子绕门把手和墙上的铁环两圈用一把大锁扣住。
路明非蹲下检查锁头,锁是完好的,但链子的某一环有些异样。
他伸手触摸,指尖传来细微的凹凸感。
狗将手电光束聚焦在那处……那是一段被重新熔接的链环,接口处有冷却后凝结的金属瘤,颜色比周围略深,焊工粗糙但牢固。
如果是普通人或许会以为这是年久锈蚀或维修痕迹,但路明非盯着那处熔接点看了几秒,想起楚子航的言灵君焰,高温的焰流足以在瞬间熔断铁链,取物后再将断口熔合伪装成原状。
他没说话,站起身,握住锁头一拧。
锁舌崩断。
推开铁门里面是两排老式柴油发电机,机身上蒙着帆布。
路明非掀开帆布一角摸了摸发动机外壳。机油尺上的油渍居然尚未完全干涸。
他蹲下检查地面,在油污和灰尘间辨认出几枚模糊的鞋印,鞋码较大,纹路是常见的防滑底。
食物储藏室在隔壁。门虚掩着,里面货架倒了一半,空罐头盒散落一地。路明非用手电扫过货架,注意到最里侧几层有近期被翻动的痕迹。
灰尘被抹开,空出的位置形状规整,像是取走了某种方形箱体。他捡起一个罐头盒,标签是俄文,生产日期是三年前。
盒底没有锈,内壁残留着一点凝结的汤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