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刻。”帕西说,“您和您的直升机离开甲板我们立刻掉头。”
路明非没有询问原因,只是耸耸肩快步离开。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被地毯吸收,只剩一片寂静。
直升机很快从甲板上起飞,拖着旋翼的轰鸣声没入雪尘之中。
帕西站在指挥中心的舷窗后目送那架轻型直升机变成灰色天幕下的一个小黑点,最终消失。
在路明非面前表现得恭敬顺从的那张脸此刻已肃然如冰,没有丝毫表情。
身后有人忍不住低声询问,是负责通讯的年轻专员,声音里透着不安:“可是这样真的好么,就这样离开?弗罗斯特先生那边……”
帕西没有回头,声音冷澈:“恺撒少爷距离登上圣彼得号还有不到一小时航程,学院第二支队伍已经到了,我们的监控与护送任务到此结束。”
“可少爷真的会接受家族的安排么?他向来……”那人话说一半,猛然刹住。
帕西缓缓转过头,冰蓝色的眸子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并不凶狠,却让后者瞬间脊背发凉,仿佛被极寒的冰锥刺中。指挥中心里鸦雀无声,只剩下设备运行的轻微嗡鸣。
“做好你分内的事。”帕西说完,重新望向舷窗外苍茫的冰海。
一小时后,圣彼得号。
一架重型直升机突破低垂的铅灰色云层稳稳降落在前甲板专设的停机坪上。
旋翼卷起的狂风将积雪和冰屑吹得四散飞扬,甲板上等候的船员不得不抬手遮住脸。
舱门滑开,首先跳下来的是两名执行部精锐,黑色作战服、战术背心、武器低调地置于顺手处,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
接着一个高大的金发男人弯腰钻出机舱,轻巧落地。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驼色长风衣,领口随意敞着,露出里面的浅灰色高领毛衣。
即便在冰天雪地里他依然站得笔挺如松,海蓝色的眼睛像结了冰的湖面,冷静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甲板结构、逃生通道位置、可能的狙击点、每个船员的神态与站位。这是恺撒.加图索,一个合格的猎人、领导者,每到一个新环境,本能地先评估风险与掌控点。
诺诺跟在他身后跳下来,红发在灰白背景下像一簇跳动的火焰。
她裹着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帽子毛边沾着些许雪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用那双灵动的眼睛扫过每一个前来迎接的船员。
她的视线在某些人身上停留得明显更长一些,比如那个手指无意识摩挲扳手的老轮机工、那个眼神躲闪的年轻水手、还有那个站在船长身后腰杆笔直得像军人的大副。
她在读这些人,用她与生俱来的侧写天赋,像翻阅一本本打开的书。
船长薇薇安快步迎上,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加图索先生,陈小姐,欢迎登船。房间已经准备好了,请随我来。”
她引着众人穿过忙碌的甲板区进入船舱内部。
圣彼得号虽然本质是核动力破冰船,但也对外出售高端船票,内部装潢兼顾了实用与奢华。
但恺撒和诺诺很快发现为他们准备的客舱显然经过特殊安排。
恺撒的房间是典型的欧式古典风格,深色实木家具、真皮沙发、波斯地毯,书架上摆着拉丁文古籍和航海史专著,甚至还有一个小型酒柜,里面是几支不错的意大利葡萄酒。
诺诺的房间则截然不同,墙壁刷成浅灰色,书架上是《摩托车维修艺术与禅》、《搏击俱乐部》原著、一整排恐怖电影DVD,零食柜里塞满了芒果干和怪味豆,床头上方贴着一张泛旧的《闪灵》电影海报。
这不像一艘游弋于北冰洋的破冰船客舱,倒像某个了解他们喜好的朋友精心布置的公寓。
“有意思。”诺诺在自己房间里转了一圈,手指划过书脊,最终停在那张海报上。
她意识到自己这队人的偏好被仔细调查过,而且安排者试图以此传递某种善意或关注。这让她微微蹙眉。
路明非不会做这种事情,那做这件事的就是……据说主导这次路明非先行一步的昂热?
她走出房间,倚在门框上,双手环抱,看着走廊尽头正在与船长交谈的恺撒。
甲板上风声呼啸但船舱内相对安静。
恺撒正询问船长:“那些东西,一直跟着你们么?”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几十海里的距离与厚厚的船体直接落在海面之下。那里有庞大的阴影随行,悠长的鲸歌透过海水与钢铁隐隐传来。
不愧是恺撒,也只有镰鼬这种掌控声音的言灵才能在如此嘈杂的环境里捕捉到深海中的低频歌声。
船长薇薇安愣了一下,干笑一声:“这个季节的鲸群有时候是这样的……它们会尾随在破冰船后面跟着一起走出结冰的海域去温暖的地方觅食。很常见的现象。”
诺诺听着没有发表意见,但以她的侧写在登船的第一时间就已察觉异常。
鲸群的规模、队形、跟随的距离都不像自然行为,甚至整个北冰洋在十月份就被异常厚重的冰盖覆盖这种反季节的极端气候也很可能与鲸群中那个最庞大的阴影有关。
但她不打算和恺撒分享这些念头。
红发少女心中清楚尽管恺撒表现出对加图索家族某些行径的厌恶,可他毕竟是那个家族指定的未来继承者,血脉与立场缠绕复杂。
而加图索家族某种意义上正站在路明非的对立面。所以这一路诺诺都不愿与恺撒过多交流。
“那我休息了。”诺诺直起身,语气平淡,“有什么事情等明非回来再说。”
恺撒回过头,对她做了个OK的手势,海蓝色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好好休息。”他说。
诺诺点点头,退回房间,关上门。
舱室内只有暖气出风的细微声响。
她走到舷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冰海与雪幕,远处隐约可见另一艘破冰船的轮廓正在缓缓转向消失在弥漫的雪尘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