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乘客大多是来自世界各地的高官富商,所以圣彼得号的酒窖里准备着不少好酒……路明非在夜里溜达着来到这里随手抓了瓶千禧年的勒桦庄,从顶上挂着的西班牙火腿上片了几片下来就找了根凳子坐下来就着火腿喝酒,面前的墙上挂着猫王在1956年演唱的那场伤心旅馆的海报,陈旧泛黄,想来应该是原版,放在今天已经算是一件相当不错的收藏品了。
这里被改造成酒窖之前是船上的雪茄室,那时候爱抽雪茄的赌客们很喜欢聚集在这里抽抽雪茄,看看老电影。
酒窖里安静极了,厚实的甲板和墙壁将北冰洋呼啸的风雪和海面上不断撞击船艏的浮冰巨响都隔绝在外,路明非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杯中的好酒,悄无声息地释放了镰鼬,倾听着来自船舱上层的动静。
在大多数时候作为斥候镰鼬要比真空之蛇好用很多,就像是现在,哪怕血统强如伊娃也很难察觉到隔墙有耳。
老实说路明非确实是个多疑的人,可他的脾气也挺倔,一旦决定将信任给予谁就不会再怀疑对方……就像如今哪怕已经明知道伊娃确实可能已经不再是过去的那个她,他还是愿意把那女孩看作自己人。
可如今利维坦如影随形且目标有极大可能就是伊娃,再加上冰风暴来袭,从舷窗向外看去外面简直就是冰雪构成的地狱……这种时候大多数人在自己生物钟固定的睡眠时间都会选择裹着温暖的被子待在床上哪都不去,偏偏伊娃却离开了她的船舱在圣彼得号各处游荡……她踏过长长的走廊,乘坐电梯下到厨房,停留了大概五分钟的时间,然后又穿过庞大的赌场大厅来到健身室,在这样寂静的夜晚伊娃像是猫一样漫无目的地巡视着她庞大的领地。
路明非就这样尾随着伊娃,与她走遍了圣彼得号几乎每一个不被视作私人领地的船舱。
他总在那姑娘的下一层,只要抬头仿佛就能透过船舱底板看见伊娃踢踏着拖鞋的脚底板和她挺拔的春山。
路明非一直不知道伊娃到底在做什么,好像自打踏上圣彼得号开始这趟去往多年前她曾迷失的那片海域,某种不宁的心绪就已经在她的心底里生根发芽了……那女孩大概自以为夜深人静时自己漫无目的的穿行在圣彼得号的各个船舱之间并无多少人知晓,可实际上伊娃的每一次出行都被路明非看在眼中。
有些奇怪,往日里伊娃总是漫无目的地在圣彼得号上溜达一圈就会返回她的顶层船舱,这个时间再长也不会超过一个小时,可今天她在酒窖上面停下了。
那里是圣彼得号的图书馆,里面珍藏着超过两万本名著典籍……可作为一艘专注于接待旅客和赌客的豪华游轮,平时少有客人会将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图书馆里。久而久之船上的服务人员也就很少去收拾图书馆的角落了,那里满地轻尘,实在没有多少多待的必要。
路明非将头靠在墙壁上,微垂着眸子聆听图书馆里伊娃低沉的呼吸和沉稳的心跳……忽然他睁开眼睛,弯腰,手撑膝盖,深呼吸几口,坐直,最后灌了口酒,拎起酒瓶出了酒窖。
数着步子爬上上一层船舱,伊娃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路明非晃了晃酒瓶,推门进去之前轻轻叹了口气。
图书馆的装潢其实非常宁静,成排成排的书架和巨大的落地窗,窗玻璃的后面悬挂着垂下的白色窗纱,窗纱旁边的小桌子上放着冒热气的咖啡,伊娃蜷缩在沙发里无声地流着泪,只有低低的啜泣声偶尔传来。
觉察到有人推门进来的时候伊娃明显慌了一下。她像只受惊的猫那样从沙发上弹起来,胡乱揉了两下眼睛,又把那杯已经半凉的咖啡捧在手里,小口小口地啜饮。她不敢去看闯入的人是谁,只留给门口一个淡淡的侧影——脸色苍白,下颌尖尖小小的,眼圈还红着,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路明非在门口清了清嗓子,倚着门框:“我能进来么?”
他衣襟微微敞着,整个人透着股闲散安逸的劲儿,像是刚遛弯回来的邻家小哥,淡泊安宁,又好像天然便带着阳光的味道。
这么多年路老板也学会了让自己展现出其他人最喜欢的那一面……果然人越长大就越是会变成自己不熟悉的样子。
伊娃听出他的声音,紧绷的肩膀松了下去,低低嗯了一声。
路明非拎着酒瓶穿过长长的书架,脚步声在寂静的图书馆里很轻,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伊娃心跳的节拍上。
他在伊娃面前停下,晃了晃手里的瓶子:“要来点儿么?”
“这里是图书馆呢,”伊娃小声说,“不允许喝酒。”
路明非双手环抱,歪头看她:“你一个人躲在这儿哭得挺起劲嘛,就不怕吵着别人?”
“又没有其他人。”伊娃吸了吸鼻子。
路明非变魔术似的不知从哪里捞出来两个酒杯。他给伊娃倒上一杯,又给自己倒上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挂出浅浅的痕迹。“反正也没其他人,”他说,“就算我们在这里喝酒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就这么干喝么……”伊娃擦干净脸上的泪痕,咬着唇把眼泪憋回去,端起酒杯边说着就边一饮而尽了,“你挺会挑啊,还是两千年的勒桦庄。”
路明非给她重新斟满,又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展开是片得薄薄的火腿肉。“当当当当,”他把火腿放在摊开的卫生纸上,“当然会有下酒菜啊……齁咸齁咸的西班牙火腿,浅尝一口就亚硝酸盐超标癌症患病率暴增的好东西。”
伊娃被这话逗笑了……虽然那笑容很浅,像水面的涟漪一晃就散。
她用两根手指捻起一片火腿,小口咬着,举杯跟路明非碰了碰。
“想什么呢。”路明非问。
他伸出手用手指帮伊娃揩掉眼角残余的泪迹,指尖触到女孩脸颊的瞬间窗外忽然传来轰隆隆的巨响,很近很近的一座冰山垮塌了,冰层断裂的声音像远古巨兽的哀嚎。
伊娃被吓得一抖,眼神躲闪着往后缩了缩,咬着唇不说话。
片刻后她端起杯子,把第二杯酒全灌进喉咙。
“其实你在格陵兰海下那座尼伯龙根里还看到过其他东西吧,”大概是因为连喝了两大杯红酒,伊娃的脸色居然有些绯红,眼神也迷离起来。
她盯着路明非,既紧张又期待,还有想要逃跑的惶恐不安,“和我相关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不用骗我,从那下面爬上来的时候你的眼神就已经把你出卖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他也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那扇门的后面是伊甸园,”他说,“守护尼伯龙根的龙是利维坦。当初格陵兰事件执行下潜任务的成员死因不是遭到龙类袭击,而是因为骤然从水下四百米深去到与平常大气压没有区别的区域,导致的急性减压大脑充气爆炸。”
伊娃呆呆地看着他。
她和所有人一样原本以为同伴是惨死在龙类的利齿与极寒之下……这些年那些被冻成冰雕、被撕扯破碎的想象无数次出现在噩梦里,可现在路明非告诉她真相居然是这样,没有悲壮的厮杀也没有绝望的反抗,只是像潜水员犯了最低级的错误,像鱼被突然扔进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