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云省,靠江市。
某派出所。
灯火通明的院子里,院墙边一棵老榕树在灯光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树影的边缘,一只马犬的尸体安静侧躺在水泥地面上,脖颈处被霰弹枪近距离击穿的伤口触目惊心。
暗红色的血液在身下洇开了一片不规则的印记,已经干涸了大半,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深褐色。
郭平坐在距离尸体大约三四米远的一张塑料凳上,双手抱头,十指深深插入发间,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整个身体蜷缩成一个紧绷的姿势。
目光直勾勾望着角落里再也不会站起来的马犬,眼珠子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既没有泪水,也没有愤怒的扭曲,只有一种近乎空洞的麻木。
嘴唇微微张开,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院子里不时有民警进出。
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朝角落里的马犬尸体看一眼,然后迅速移开目光。
有的人咬了咬牙,低声骂了一句,快步走过。
有的人停下脚步,站在廊檐下看了几秒钟,默默叹了口气,眼睛泛着红,转身走进屋里。
没有人去打扰郭平。
大家都知道他和黑子的感情。
这只马犬一直是郭平的搭档,朝夕相处了将近三年。
黑子被选送去仙来培训了半个月,回来后简直像变了一只狗,聪明得几乎能听懂人话。
嗅觉和追踪能力也比以前提升了一大截,在多次边境搜捕行动中立下了不少功劳。
郭平逢人就夸他家黑子聪明,说仙来的培训真是神了。
可现在,黑子就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脖颈处一个拳头大的窟窿,再也站不起来了。
屋子里的交谈声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院子里的人听到。
“肯定是黑蛇帮的人干的!除了他们,没人敢在边境线上对警犬下这种死手。”
“嘘~小声点,别让郭平听到了。”
“哎……黑子多好的狗啊,从仙来培训回来后,聪明灵动的跟个人一样,你说什么它都听得懂。”
“正因为黑子太聪明了,多次把他们藏的毒品找出来,黑蛇帮才盯上它的。那帮亡命徒什么事干不出来?”
“这帮该死的混蛋!要不是在境外……”
“行了行了,少说几句。”
“……”
屋子里的谈话声就此打住,取而代之的是翻动文件的沙沙声和键盘敲击的声音。
忽然。
大门口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很快两道车灯的光柱从院门口扫了进来。
紧接着两辆民用牌照的越野车一前一后驶入了大院,在院子中央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两名穿着便衣但腰间别着枪套的民警,押着一个头发凌乱、脸上横着一道陈旧疤痕、脖子上隐约露出黑色纹身影子的青年男子从后座上下来。
男子的双手被反铐在身后,被推着朝台阶的方向走去。
塑料凳上的郭平,在听到车门关上的声音时没有动。
但当他的余光扫到被押着的男子脖颈处露出的黑色纹身时,身体像被电流击中了一样,猛地弹了起来。
“我杀了你!”
一声嘶哑,带着压抑到极致后爆发的怒吼,从郭平的喉咙深处炸裂开来。
他的身体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在所有人都没有来得及反应的一瞬间,冲到被押着的青年男子面前,整个人直接撞了上去,将男子扑倒在地。
男子的后脑勺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但郭平根本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直接骑在了男子身上,右拳抡圆,带着全身的重量和全部的愤怒,狠狠地砸了下去。
嘭!
第一拳落在男子的左脸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肉响,鲜血立刻从男子的鼻孔和嘴角喷溅出来。
嘭~!
第二拳落在眉骨上,皮肤绽开一道口子,血顺着眼角流下来,混着汗水滴落在水泥地面上。
嘭嘭嘭!
第三拳、第四拳……
郭平已经失去了理智,眼睛通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含混不清,如同野兽一样的低吼。
拳头一下接一下地砸下去,每一拳都带着恨不得将对方活生生打死的狠劲。
“还我黑子!”
“我杀了你!”
“还我黑子!”
“……”
旁边的两名便衣民警在第一拳落下时就反应了过来,连忙扑上去拉郭平。
一个人从背后抱住腰,另一个人抓住挥拳的手臂,试图将郭平从地上拖起来。
但郭平此刻的状态已经完全失控,力量大得惊人,两个民警愣是没有把他拉开。
郭平仍旧骑在男子身上,拳头不停往下砸。
尽管角度和力度已经不如最初几拳那么精准,但每一拳依然带着十足的狠劲。
“郭平!住手!”
“快拉住他!”
又有两名民警从边上冲来。
四个人一起上,两个人架住郭平的胳膊,一个人抱住腰,另一个人掰开郭平揪着男子衣领的手指。
各自合力,才将郭平从男子身上硬生生拖了起来。
郭平被四个人拉着、抱着、拖着,身体依然在剧烈地挣扎,双脚在地上乱蹬,喉咙里发出的已经不是完整的句子,而是一连串破碎,带着哽咽和嘶哑的吼声。
地上的男子仰面躺着,满脸是血,眼皮肿胀得几乎睁不开。
但他咧着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发出了一阵低沉、带着嘲讽意味的怪笑。
笑声在灯光通明的院子里回荡着,像一把钝刀子,割在每一个听到它的人的神经上。
派出所长听到动静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被四个人架住的郭平,又看了一眼地上满脸是血还在怪笑的男子,没有问任何前因后果,就已经猜到了发生了什么。
他的脸色沉得像一块铁,沉默了几秒,然后挥了一下手。
“把郭平带走。人带下去治一下伤,然后关起来。”
“是!”
边上的民警应了一声,跑过去拉起地上的男子,拖着他朝另一侧的房间走去。
所长身边站着一名中年男子,穿着便装,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一直追随着被拖走的男子,直到身影消失在门后。
咬着牙,低声说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和无奈。
“不用审了,就是黑蛇帮干的。杀黑子,就是为了报仇。黑子坏了他们太多好事。”
边上另一个男人闻言,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无力。
“黑蛇帮是境外组织,在‘延水’那边活动,运毒、走私,什么都干。我们想要抓他们,难。”
所长没有说话。
站在台阶上,沉默了很久,然后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角落里马犬的尸体前,蹲下身,伸出手,停在黑子的头顶上。
停留了几秒钟,站起身,低沉开口。
“把黑子好好安葬。郭平那边派人看好,别让他做傻事。”
“明白。”
……
数百米的高空中。
杨奇站在乘云舟甲板上,目光穿透数百米的距离和夜色的阻隔,将下方院子里发生的一切。
郭平的崩溃、黑子的尸体、那句“黑蛇帮在延水”……
全部收入了眼底和耳中。
听完后,目光在夜色中微微闪动了一下。
黑蛇帮,延水。
“延水”这个地方杨奇知道,位于国境线外、大象国东北部土竞邦北面的小城,人口不多。
那一片区域地形复杂,地方武装和黑恶势力交错,长期处于管控力薄弱的灰色地带,是走私和贩毒活动的温床。
开枪打死黑子的人已经被警方抓了,但这个人只是一把刀。
真正的幕后主谋,是整个黑蛇帮!
念及此。
杨奇看了一眼下方灯光通明的院子,心念一动,乘云舟无声调转方向,朝着边境线的方向平稳飞去。
夜风在防护罩外呼啸而过,下方的大地从灯火稀疏的边境城镇逐渐过渡到漆黑一片的莽莽群山。
几分钟后,乘云舟无声无息穿过了一道无形的界线。
下方已是异国的土地。
杨奇将乘云舟的高度保持在数百米,在夜色的掩护下,俯瞰着下方被黑暗笼罩的绵延山脉。
山峦的轮廓在月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黑色层次,像一幅用墨色渲染的长卷。
偶尔可以看到山间有零星的光点。
那是散布在群山中的村寨或哨卡的灯火,在广袤的黑暗中显得渺小而孤独。
杨奇看了一会儿,取出手机,打开提前下载好的大象国地图,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缩放,找到“延水”的位置。
一个位于河谷地带的狭长聚居点,东西两侧都是山,一条公路从城中穿过,连接着南北方向的主要城镇。
从地图上看,延水的规模不大,建筑布局杂乱,没有明显的城市规划痕迹。
确定方位,杨奇收起手机,操控乘云舟调整航向,朝着延水的方向直线飞去。
以乘云舟的速度,这段距离并未花费太长的时间。
很快,下方河谷中稀疏的灯火逐渐靠近,延水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显现出来。
杨奇没有直接降落在城中心。
在城外一片僻静的香蕉林边缘降低了高度,确认周围没有任何人烟和监控设备后,收起乘云舟,脚踏实地落在了异国的土地上。
身上披着隐形斗篷,整个人的存在感被压缩到了几乎为零的程度,即使有人从身边走过,也不会察觉到任何异常。
沿着一条泥土路,杨奇快速进入延水城。
这座号称“城”的地方,实际的建筑风貌和发展水平,连国内沿海一个普通的小镇都比不上。
街道狭窄而坑洼不平,两侧的建筑大多是两三层高的砖混楼房。
外墙贴着廉价的白瓷砖或裸露着水泥本色,有些楼房的顶层还保留着铁皮棚屋的加建结构。
路灯稀疏而昏暗,有些路段干脆没有路灯,全靠沿街店铺和民居窗户中透出的灯光照明。
电线像蛛网一样在街道上空纵横交错,低矮地悬挂着,上面挂着各种塑料袋和不知名的杂物。
街道上没有行人。
偶尔有一辆摩托车轰鸣着驶过,车灯在坑洼的路面上颠簸着,划出晃动不定的光柱。
杨奇沿着街道一路走过,目光平静扫过沿途的建筑。
最终。
杨奇在城中唯一一处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栋综合性的娱乐场所,集赌场、酒吧、KTV和酒店于一体。
建筑外观装修得金碧辉煌,与周围那些灰扑扑的楼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大门口停着不少车辆。
越野车、皮卡、摩托车,车牌来自不同的地区。
门口站着几名穿着黑色T恤、腰间鼓鼓囊囊的保安,懒散的站着,时不时看一眼外面。
杨奇无声从保安身前走过,进入大门。
内部的装修比外观奢华,带着一种暴发户式的俗气。
大厅里弥漫着烟酒和香水混合的气味,音乐声从楼上的KTV包厢中传下来,与一楼赌场区域中筹码碰撞的哗啦声和赌客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
穿着暴露的服务生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梭,各个国家的面孔在灯光下闪烁不定。
有本地人,有华人,有阿三裔,也有几个肤色黝黑的西方人面孔。
杨奇站在大厅角落,目光扫过整个空间。
没有等太久,就看到了一名脖子上纹着黑色蛇形图案的男子。
对方大约三十出头,剃着极短的板寸头,脖子上一条黑色的毒蛇纹身从锁骨处一直延伸到耳根,蛇信子正好指向下颌的方向。
穿着一件花哨的短袖衬衫,敞着怀,露出胸口同样布满纹身的皮肤。
腰间挂着一串车钥匙,身边跟着三四个同样气质彪悍的年轻人,显然是这个小团体中的头目人物。
这名小头目显然在这里很有面子。
一边走一边和各种人打招呼。
拍拍这个的肩膀,和另一个碰一下拳头,偶尔停下来和某个相熟的赌客或本地商人聊几句,语气张扬而自信,笑声粗犷。
说的主要是大象国语,偶尔夹杂几句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
显然是和华人打交道多了,学会了一些日常用语。
杨奇站在角落,安静观察着这名叫桑康的小头目,同时竖起耳朵,捕捉着周围大象国语的对话片段。
以杨奇现在的悟性,加上筑基境修士的神识,学习一门新语言的效率远超常人。
将周围零散的大象国语词汇,和句子与对应的语境一一对照,大脑在高速运转中进行着匹配和记忆。
大厅里有不少从国内过来玩的人。
做边境生意的小老板、赌客、还有一些身份不明的江湖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