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你们也都修得了炼神,无需我操心了。”
唐疑幽幽道:
“为师这些日子在宫中推衍,倒是有了结果,或许可开始证道了。”
“恭喜师尊!”
澹台衡反应最快,笑道:
“如今「虚炁」一道空悬,师父若是能取果位,也是名留青史的人物了。”
“师尊若成,我天辰一道当兴——”
姚浚也是略显激动,恭贺对方。
唯有许凡保持着平静,最后开口,只道:
“师尊,准备如何证道?”
“推衍。”
唐疑的眼神之中骤然多了精光,继续道:
“我感觉,能推衍出一个我要的结果了,只要成功,我便能证道——”
“师尊,你犹豫了。”
许凡忽地开口,声音一沉:
“证道可不容犹豫。”
唐疑闻言,却是苦笑:
“果然,瞒不过你...我只觉若是推衍出来,恐怕不是好事,甚至于世有害,所以,我不想去证了。许凡,你如何看?”
“我觉得,师尊...不会做出与世有害的事情。”
许凡微微一笑,只道:
“不过,这是师尊的道,别人干涉不得。”
“澹台,你呢?”
“当然要证!”
澹台衡上前一步,恭敬说道:
“「虚炁」一道自从遭了虞末大劫,道统衰微,需要的正是扶正的人,与世有害,抵不过与道有益!再说这有害...恐怕也不如天穷监察之功来的吓人,咱们能补救即可——难道要因为这些凡俗而止我的道,岂不荒谬?成了金丹,想要与世有益再简单不过——”
“师尊,我觉得...应当谨慎。”
姚浚上前道:
“天穷贵为仙君,又是雷祖弟子,可这名声也跟魔道差不多了,多少家恨着。如今恒王治世,祂虽允我等修仙证道,可要是乱了礼法,恐怕——”
“同礼法无关。”
唐疑叹了一气,只道:
“我有件事,早欲同你们谈谈——”
他轻轻抬手,虚光闪烁,天地瞬变,于是几人转眼就来到了一处山野,眼前所见是一处正在燃烧的房屋,内里传出阵阵哭喊声。
正是一家三口遭了强盗,父母和孩子都惨死在此。
于是唐疑挥了挥手,光阴便像倒转了一般,又来到了这几个时辰前,此时这一家人还在屋子中安静待着。
“姚浚,你会如何做?”
唐疑上前,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只道:
“若你有朝一日为君,算出了人世的恶果,会不会出手阻拦——”
“必当出手!”
姚浚的回答很是果断,只道:
“既已成君,我便要种种我不欲见之事断绝,我,不愿见人枉死。”
“那你看清了——”
唐疑开口,瞬间有一股玄妙的位格降下,落在了姚浚的身上。
转瞬之间,姚浚就看见了这天地间流动的因果,一切都在朝着他的识海涌来,他看见了自己出手导致的结果。
即便救下了这一家人,可因为他擅自拨动了因果,于是又有更多的涟漪泛起,死了更多不该死的人。
他在这一瞬之间,像是得了金位,成了至真,于是因果都随着他的拨动而掀起了滔天巨浪——
姚浚看见了,看见了因为祂这小小善举导致的一系列变动,又有人死,又有人活,一切都源于祂的一个念头。
“师尊,你这是...”
“金丹是第一因,祂们...本该超脱因果才是,贸然干涉,只会是这个结果。”
唐疑似乎是想通了什么,指向前方,继续说道:
“太宇,你看清了,你救下的人,他们的因果已经缠在你的身上了,本质已无自我,而是映衬你真实的虚假。”
“师尊,我不明白——”
姚浚的眼神有些迷惘,他也未曾考虑过这个问题,年少的时候多觉得那些金丹高高在上,却少有入世救人的,心中不免有一分怒。
如今被师尊点破,他的心中却更难受了。
姚浚叹了一气,只道:
“或许,避世才是正道。”
“澹台,你又怎么想?”
唐疑转而望向了澹台衡,只道:
“若你为君,你当如何处置?”
“我觉得没什么——”
澹台衡大笑一声,只道:
“我既是第一因,当有此权,当有此柄,既然师尊教了我等推衍之术,不就是应该拿来用的?”
唐疑对这两名弟子的态度不置可否,只是说道:
“雷祖说理应有为,做了先天之证,但这积弊始终不能彻底解决;南华说是可行无为,始终不跨出最后一步,只往天外去了。”
这位道人一脸苦相,踏前一步,看向了屋中的一家三口。
“我少时本是太行山下一农家子,遭了强盗,父母双亡,独剩了我一人逃命,一路走到了这太微山,得传承,修道法——”
“或许对修仙来说,这是机缘,也是宿命...只是,那一日,我只盼望有人能出手救下父母,唐疑,甘愿做一辈子的凡俗。”
他转过身来,看向许凡。
“许凡,你又如何做?”
于是那原本静止的光阴又流动了起来,无上的位格加之许凡之身,祂再度成了第一因,成了至真,而眼前那屋中的一家人在因果的流动下,本就是该遭此劫的。
“你要干涉吗?”
唐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落在了许玄的耳畔。
“你要否定他们的真实,夺过他们的因果,单单用那一份傲慢,来救人救世,对吗?”
许凡站起身来,神色平静,开口道:
“师尊,你看好了。”
他拔出剑来,无限的离决之意随之生出,剔除仙骨,斩落位格,于是在一瞬之间回归了凡俗之身。
“我会救的,即便是以...凡俗之身。”
于是他踏前而去,剑光在一瞬之间闪烁而过,将那一众盗贼斩退,只是凡人之身,可他的剑术也已是天下绝巅!
那庞大的、沉重的因果向着他笼来,如罗网般将他织在了其中,于是他的真实不再高高在上,反而有一分融入红尘的虚假。
光阴如水,流淌不断。
唐疑的声音在此间再一次响起,他看向了那持剑的人影,开口道:
“天地间有些事情,是只有凡俗之身才做得到的,你要胜过某尊魔头,在仙神之上是不可能的——”
虚光再度闪烁,此间的天地再度变回了太微山,这四人互相看着,彼此的眼神却渐渐清澈了起来,似乎都有一分明悟。
唐疑大笑一声,拍了拍几名弟子的肩:
“这些答案,为师也不知谁对谁错,谁高谁低,现在...容我这个做老师的先去探一探。”
他的面相在无穷虚光之中闪烁,「虚炁」果位随之重新加身,念及了他的功名与道法。
“我证过了。”
唐疑大笑,光阴如水一般在祂的身旁流淌,其声在天空之中不断回响。
“【三垣天】中三百年修行,避世推衍,我早已证得了「虚炁」果位,再入世这一趟,不过是印证而已。”
“师尊...”
姚浚、澹台衡看着眼前一步登天、意气风发的师尊,面上皆有震撼之色,似乎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个长辈。
许凡也看了过去,在他身旁却有一人突兀地显现,站在了旁边。
此人正是当初贸然闯入太微山的那人,相比当日,如今的他更有一股惊人的魔气,难以言说的混乱气机从其身上显化,似乎要将天地颠倒过来。
“大曜,好本事。”
他微微一笑,开口道:
“现在,告诉本座——答案。”
无穷魔煞在天地之间升腾,金石熔炼,混乱陡生,东方的天幕暗沉沉地压了下去,仿佛是黎明前的黑暗,仅剩下了那颠倒的未明之光。
唐疑的法相从虚空之中显现出来,祂挽起那仿佛由无数丝线编织成的光阴长河,而后以手握住,似乎要将其归拢到一处。
“收束了。”
祂叹道:
“必然有人...完成收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