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擅推衍测算?”
暗室之中,烛光闪烁不定,映得人影忽长忽短,仿佛鬼怪在壁上乱舞。
“这可是禁术,先生,不知从何学来的?
高座之上的男子略带了一分似笑非笑的意味,贵气而俊秀的脸上隐有了杀机,掂着手中的酒爵,而下方的侍卫也按住了剑。
只待这位声誉东夷之地的【白陵君】姜碣下令,侍卫们就会像恶虎般扑来,将这个胡言乱语的疯子好生收拾一番。
可下方座上的那道人神色平静,饮酒自若,此刻听了上方大人的问询,放下酒器,神色中多了一分谨慎和讨好。
这道人披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面容清瘦,一脸苦相,看起来是受了不少波折,起身拜道:
“白陵君广收门客,应邀诸道,入耳的都是大罗仙道,见识极广。只是,我学的这点东西,来历有些...不甚好说。
“直说就是。”
高座之上的姜碣有些失去耐心了,道:
“我是知晓你们这些人的,虚虚实实,绕来绕去,总无一个实话,若是没几分真本事,你可以走了——”
“在下所学,出自雷宫,当年是用来监察天下的东西——”
“天穷之法?”
“不错。”
“可,据本座所知,昔日玄昊打碎了天穷道证,于是这位雷宫仙君的道就不容于世了,能够修行的,寥寥无几。”
高座之上的姜碣目中流出一点精光,似乎在斟酌着此人是否可信,最后露出一分冷笑:
“大周灭殷,已过三载,上礼天光所照之处并无鬼神,也无谶纬,更无推衍。不管是殷墟的巫师,还是昆仑的方士,抑或是须弥的僧侣,一个个出来给人算命,都要说自己懂得一分北斗天穷的妙法,可惜,多是些招摇撞骗之辈。”
“不知,唐疑先生是在哪一列?”
“大人可以问一问,自有答案。”
下方的灰袍道人神色依旧平静,并不因为对方的质疑有什么动摇。
“即是如此,本座倒有一问,天下四渎之中,济水常有为洪河所夺之危,终有一日,济将为河所夺,唐先生不妨算一算应在何时?”
此事并不算什么隐秘,毕竟洪河这些年水涨极多,都是有那群蛟龙在暗中控摄,终有一日,要将这济水入海之道夺了去。
唐疑伸出手来,装模作样地掐算了一番,点点虚光闪烁,他便开口道:
“【大龙死于海,小龙死于山,洪河先枯,济水不断】,东夷之地的这道水脉,将会一直存着——”
“荒谬。”
姜碣站起身来,目光一冷,幽幽道:
“你若是往别处去行骗,恐怕还能被你给唬住,来我姜氏,可是给自己寻不痛快?且告诉你罢,大溟泽要大兴了,将来会借济水出入,你若连这都看不出来,还来我这处招摇撞骗,小心拔了你的舌!”
姜氏乃是一等一的世家,自此大周初建,武成公便受封在了东夷之地,建了这处齐国,虽然这位真仙在齐立后便离去了,可姜氏本身还有数位真君在!
这济水的事情,他姜碣岂会不知?
再过些年岁,大溟泽的那些蛟龙就要主动来求个一官二职了,到时候难免要借一借这济水的河道做出入。
唐疑被人骂做了骗子,却也不恼,身形在一瞬之间化作虚光,让周边的侍卫不能触碰。
这手身合太虚之术极为高妙,更兼此人修冲举飞升,已得元神,停在了【炼神】一境,足以称作天人。
也是如此,姜碣才愿意听此人鬼扯,可如今既然查明是个骗子了,那也无需再给什么好脸色。
“小道。”
这位白陵君屈指一弹,掌心便有一道至阳神雷飘然斩下,直破了对方的身合太虚之术,将这唐疑击退三步。
神雷若是受了太阳加持,便有破除太虚之能,而姜碣修行的正是太阳至显之道!
他也是突破炼神的境界,又是一等一的世家出身,手段着实厉害,单单将对方的法术破了,嗤笑道:
“念你修道不易,滚罢,本府虽广收名士,却没有骗子的立足之地。”
“白陵君,你,将会有一个极好也极坏的后人。”
唐疑没来由地说了这么一句,转身离去,出了此间府邸,便能见外面已有三人驾车在等着了。
他见着这几名弟子,摇了摇头,算是告知结果了,于是叹道:
“许凡,准备驾车,我们走。”
这许凡是一名刚刚弱冠的青年,身形挺拔,面容深邃,大有一股凛然之气,披了一身玄黑色的道袍,腰间佩一银色长剑,此刻坐在车头,牵着那匹瘦马的缰绳。
他似乎对这结果并不意外,只笑道:
“看来这白陵君还是个忠厚之士,未曾伤了师父,上次在楚国遇见的那些人,一个个都要拿师父去喂熊——”
“莫说了。”
唐疑捂了捂脸,似乎是觉得在徒弟面前有些丢人了,又咳嗽几声,看向身旁两名少年人,只道:
“澹台衡,姚浚,我等走了。”
这两名少年的气质各不相同,澹台衡灵动的多,总是东看西看的,多有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思,此刻见着了师父有些狼狈的模样,偷偷捂嘴在笑。
另一个姚浚则老成的多,见了身旁这位澹台师兄不识礼数,当即挽袖,伸手敲了敲对方的脑袋,便让其老实了。
姚浚上前行礼,恭道:
“师父,我听闻农人不识良梓,伐做薪柴,是他们见识短浅,君王不识明珠,以为鱼目,是他们不能辨人,这白陵君既然不辨师父的才能,也就不是明主,我们早些离去,反是好事——”
“还是你懂得为师父分忧。”
唐疑拍了拍这年纪最小的徒儿肩膀,露出一分宽慰的笑来:
“是好事,我等走。”
于是他领着这两个不过十一二岁的少年登了车,四人便沿着驰道往南而行了。
路旁有长河东去,正是济水的分支,又见青柳随风而动,倒是三春时节的好天气。
“师尊,往哪处走?我等入楚,过陈,至齐,接下来总不能去宗周?听闻那处可是在抓巫师、方士,管的严,我等去了——”
这许凡话说一半,意思很是明显了,怕的就是这位师父脑子一热,往着天子脚下的土地去举荐自己了。
大周灭殷,禁绝巫鬼,如数术、谶纬、推衍、占卜等等法子都受了打压,往昔他们这些人还能在别家担任客卿,算一算命,如今却是没个落脚之处了。
车内的唐疑思索一瞬,回道:
“不如继续往南,沿泗水而行,去徐国?”
马车一顿,许凡当即停了车,眉头紧皱:
“我打听过了,说是徐王失心疯,不臣天子,如今徐地正在挨雷劈,四处都是雷霆,这过去...是不是——”
车内的澹台衡却是先嚷嚷了起来,只道:
“师兄,我们这些为人推衍的,不就是要趁乱才得势?徐地动荡,王者不安,连带着诸仙道也受了波及,我们过去,肯定能看热闹...不对,寻上家——”
“澹台师兄!”
车里顿时传来一声喝叱,又是姚浚开口了,他年龄最小,偏偏最正经,只道:
“山中的禽兽都不会入恶君的土地,徐国不臣,反叛宗周,我们岂能入此地?”
“谁说的?徐地到处都是野物,都被电焦了,也没见挪窝——”
澹台衡微微一笑,又看向了自家师尊,只道:
“好你个姚浚,原来是在暗骂师尊,真是...听闻姚氏家风高古,极重道德,你怎敢侮辱师尊?”
“澹台衡,你我下车,现在就用剑来论理——”
两人争吵不休,车内的唐疑实在受不了了,连声道:
“够了,够了,不去徐国了,继续北上,我们回山!”
车内安静不少。
许凡又驾起了马车,幽幽道:
“师尊,你忘了,咱们的那座【太微山】被羌人占去了,你没斗过,我们才灰溜溜到处跑——”
“唉,凡儿,你这话说的...”
唐疑长叹一声,只道:
“你如今也是从炼气突破了,成了炼神,能称一句天人,剑术也好,咱们杀回去...说不定能夺回来——”
“师父,你认真的?”
许凡停了马车,只道:
“你除了算命,就会几招遁法,到时候撞上了那羌人,万一逃不过,被他们拉去喂羊怪了,我可救不回来。”
“那你说,去哪处?”
唐疑这个师尊实在没什么脾气,反倒有几分依靠这个大弟子的意思。
许凡修在「殆炁」一道,少时被地府捉去当奴隶驱策,还是师父当年路过【北幽阴洲】,这才将他救了出来。
如今单论修为,许凡已经不差自家师尊了,可心里还是极尊敬的,只道:
“不如去东海,听闻极东之处有扶木,蛟龙不敢近,乃是少阳古道的遗迹,可容人在此修行——”
“不去,不去。”
唐疑立即否决了,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