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李佳成如何游刃有余地周旋在英国人与华人之间;
如何恰到好处地表现谦逊与感恩;
如何成为这个场合里最耀眼的“华人代表”。
宴会临近结束时,李佳成终于脱身,朝余海东这边走来。
“海东,你也来了。”
李佳成称呼得很自然,仿佛两人是相识多年的老友,“刚才一直被人围着,没来得及打招呼。”
“李爵士,恭喜。”余海东举杯,语气平静。
李佳成摆摆手,脸上是惯常的温和笑容:
“虚名而已,都是大家抬爱。
倒是你,海东,最近做得风生水起,我们这些老家伙都要跟不上时代了。”
“李爵士过谦了。长江实业根基深厚,我们这些后辈要学的还很多。”
余海东滴水不漏。
两人碰了杯,喝了口酒。
李佳成忽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海东,你年轻,有冲劲,这是好事。
不过香江这个地方,讲究的是细水长流。
有时候,退一步,看得更清,走得更远。”
余海东看着他,缓缓道:
“李爵士的教诲,我记下了。
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认准的路,喜欢一直往前走。
退一步……怕就找不到原来的方向了。”
李佳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他拍了拍余海东的手臂,力度适中: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的。
但也要记得,路不是一个人能走完的。
今天是我的好日子,不说这些了。
改天有空,一起喝茶。”
“一定。”
李佳成转身离开,重新融入那一片恭贺声中。
叶梓媚轻轻握住余海东的手,低声道:“东哥,我们回去吧。”
“好。”
走出港督府,深夜的寒风吹来。
余海东回头看了眼那座象征着殖民权力的建筑,灯火通明,仿佛永不落幕的盛宴。
“阿媚,你看到那枚勋章了吗?”
坐进车里,余海东忽然问。
“看到了,很精致。”
“再精致,也是别人给的。”
余海东靠在后座,闭上眼睛,“今天这枚勋章,不止是给李佳成的,也是给所有华人看的——
看,跟着我们的规则走,你就能得到荣誉、地位、一切。
反之……”
他没有说完,但叶梓媚懂了。
一路的沉默后,一声“东哥?”,叶梓媚的声音将余海东从回忆中拉回。
他回过神,车已经停在海东阁门前。
“你怎么了?”
“没事。”
余海东推门下车,夜风清冷,两人走进别墅,管家迎上来接过外套。
叶梓媚看出余海东情绪有些不对,柔声道:
“东哥,李佳成封爵的事……”
“我不是在意那个爵位。”
余海东打断她,走到酒柜前倒了杯酒,“我在意的是,偏偏在这个时候?”
他转过身,“今天授勋,名单至少提前三个月到半年拟定。
也就是说,在去年下半年,英方就已经决定要在这个时间点,给李佳成如此高的荣誉。
那时候,我在做什么?”
叶梓媚想了想:“去年下半年……机场快线案!”
“对。”
余海东喝了口酒,“从那时起我就成为了‘麻烦’!
所以,他们需要竖起一个标杆,一个‘正确’的华人榜样,来反衬我的‘错误’。
李佳成封爵,不仅是奖励他过去的贡献,更是给所有华人商界看的——
这才是我们认可的华人领袖,至于余海东那种……另类。”
他走到窗前,看着夜色:
“今晚的授勋仪式,就是打在我脸上的一记耳光。
不疼,但很响。
他们用这种方式告诉我:
你折腾得再厉害,在我们认可的体系里,你什么都不是。”
叶梓媚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可是东哥,你现在已经证明了……”
“还不够。”
余海东摇头,“李佳成在英资体系里经营了四十年,根深蒂固。
我要动摇的,不只是他的生意,更是他代表的那个模式——
华人必须依附英资才能成功的模式。”
“阿媚,你知道吗?
当我站在港督府,看着李佳成接受那枚勋章时,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