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师爷垂目思考着,而余海东脑子里想的是上周末那个晚上。
港督府宴会厅。
男士们穿着燕尾服或深色西装,女士们则是一身晚礼服,珠光宝气。
这是港督尤德爵士举办的新年授勋酒会,受邀者不足百人,皆是香江政商界的顶级人物。
余海东也在受邀之列——这是他第一次收到港督府的正式宴会请柬。
请柬上印着烫金的港督府徽章,叶梓媚拿着请柬看了很久,轻声说:
“东哥,这是个信号。他们开始承认你的地位了。”
那晚,余海东穿着特意从伦敦萨维尔街定制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叶梓媚一袭宝蓝色旗袍。
两个俊男靓女步入宴会厅时,确实吸引了不少目光。
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
仪式在晚上九点开始。
尤德爵士站在临时搭建的小讲台上,身后是米字旗和港督旗。
他用牛津腔念着授勋名单,从最低等的员佐勋章开始,获勋者依次上台,接受那枚小小的、却象征着大英帝国认可的金属片。
余海东端着香槟站在人群外围,平静地看着。
霍生获颁金紫荆星章,表彰其对香江公共服务的贡献;
李佳成的长子获太平绅士衔;
几个英资大班获帝国服务勋章……
然后,尤德爵士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站在前排正中央的李佳成身上。
“接下来,我要宣布一项特别的荣誉。”
尤德爵士的语气变得格外庄重,“经女皇陛下亲自批准,授予李佳成先生大英帝国爵级司令勋章——
以表彰他数十年来对香江经济繁荣、社会发展以及慈善事业所做出的卓越贡献。”
宴会厅里响起热烈的掌声,尤其英资圈子那边,掌声格外响亮。
几个白发苍苍的英资大班一边鼓掌,一边向李佳成投去赞许的目光。
李佳成稳步走上台。
他穿着黑色燕尾服,身形笔挺,六十一岁的年纪却显得精神矍铄。
尤德爵士从侍从托着的天鹅绒垫子上拿起那枚勋章——KBE的星章和绶带,亲自为李佳成佩戴在胸前。
接着,又有人捧上一柄象征性的礼仪佩剑,尤德爵士用剑身轻触李佳成的双肩,完成“授爵”仪式。
“从今天起,你可以被称为‘Sir Ka-shing’了。”尤德爵士微笑着用英文说。
李佳成微微欠身,用流利的英语回应:
“感谢女皇陛下,感谢总督阁下。
这份荣誉不只属于我个人,更属于所有为香江繁荣努力的人们。”
掌声再次雷动。
闪光灯此起彼伏,记者们记录下这一刻。
这是英方在过渡期授予华人的最高级别勋章之一,其政治象征意义不言而喻——
看,我们大英帝国多么慷慨,多么认可华人的成就。
余海东站在原地,脸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鼓掌的节奏不疾不徐。
但站在他身边的叶梓媚,能感觉到他身体一瞬间的紧绷。
李佳成走下台后,立刻被一群人围住祝贺。
汇丰的约翰·卡特、渣打的迈克尔·桑顿、怡和的西门·凯瑟克……
这些平日眼高于顶的英资大班,此刻都笑容满面地与这位新晋爵士碰杯,说着“实至名归”、“当之无愧”之类的客套话。
西门·凯瑟克甚至揽着李佳成的肩膀,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附近的人听到:
“李爵士,你是我们所有人的骄傲。
你证明了,在公平的规则下,华人一样可以取得伟大的成就。
这......才是香江精神!”
这话,一字不落地飘进了余海东的耳朵里。
他一边说,一边有意无意地用眼角瞥了一下余海东的方向。
公平的规则?
香江精神?
余海东嘴角的弧度未变,但眼神冷了一分。
他当然听出了弦外之音:
李佳成是在英资制定的规则内成功的典范,是“听话”的榜样。
而他余海东呢?
在这些人眼里,恐怕只是个不守规矩的“破坏者”。
“余先生,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一个声音从旁响起。
余海东转头,是立法局的一位华人议员,姓陈,素来以“中立”自居。
“陈议员。”余海东举杯示意。
陈议员看着远处被众星捧月的李佳成,感叹道:
“李生真是不容易啊。
从塑胶花做到今天,成了香江华人的门面,现在又封了爵士……我们华人都该为他高兴。”
“确实该高兴。”余海东淡淡地说。
陈议员压低了声音:
“余先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您看李生,为什么能得英方如此器重?
除了生意做得好,更重要的是懂得……分寸。
有些事,急不得。
香江的未来,终究还是要靠各方合作。”
这是在委婉地劝他“收敛”了。
余海东笑了笑:“陈议员说得对,合作很重要。
不过合作的前提,是彼此尊重,是公平对等。
您说是不是?”
陈议员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干笑两声,找了个借口走开了。
那天晚上,余海东没有再主动与任何英资高层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