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公司位于中环一座老旧写字楼,外表看起来比港九建材正规些。
负责人是个戴着金丝眼镜、自称留学英国回来的“工程师”,姓梁,言谈举止带着知识分子的傲气和不易接近的疏离。
何国政依然扮演着土气核数员的角色,但这次,他明显感觉到了对方的戒备和隐隐的不耐烦。
梁经理提供的账目看似规范,但一些工程咨询合同的细节被刻意模糊,收费依据语焉不详,有几笔大额“专家评审费”的收款方信息缺失。
当何国政试图追问一份为“某大型交通项目前期规划”,提供“风险评估”的合同细节时,梁经理的脸色沉了下来。
“陈先生,我们是专业顾问公司,为客户提供的服务涉及商业机密。
具体技术细节和专家身份不便透露。
泰哥那边如果需要了解,我可以直接向他解释。
你只需要核对金额和形式上的往来是否相符即可。这么关心细节,是你的意思还是泰哥的意思?”
语气礼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何国政意识到,这里的水更深,对方防范也更严密。
他如果强行追问,不仅得不到答案,反而会立刻引起怀疑。
他立刻“识相”地堆起笑脸:“明白,明白,梁经理,我仅是核对下数字,其他不会多问。这份合同金额同发票对得上,没问题。”
他果断放弃了深挖这份关键合同的企图,将注意力转向其他看似次要的往来。
在核对一批办公室耗材采购发票时,他“无意中”发现,其中一家文具供应商的地址,与之前“香江财经评论”报社所在的街道相同。他不动声色地记下。
就在他准备结束这次核数,收拾东西离开时,梁经理桌上的电话响了。
梁经理接起,听了几句,脸色微变,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何国政,然后对着话筒低声说:
“……是,他就在这……快搞定了……嗯,知道。”
何国政背脊一凉。
这个电话内容,以及梁经理那一眼,让他产生了强烈的危险预感。
对方可能正在向幕后的人汇报他的到来,甚至可能在评估他的“威胁”。
他必须立刻离开,并且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
他加快速度,草草结束了最后几笔账目的核对,出具了一份“基本清晰,部分合同细节需泰哥与梁经理直接沟通”的简单说明,然后谦卑地告辞。
走出写字楼,融入中环下班的人流,何国政才感到紧握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几乎可以肯定,“中环测量顾问”是这条暗线上一个更高级、更敏感的节点。
他这次的接触,很可能已经触动了警报。
短期内,绝不能再来,也不能再通过“昌盛信贷”的渠道直接调查与此相关的任何信息。
这次,他选择了战略性放弃和撤退。
保全自己,才能持续工作,或者说是继续......活着。
随后的日子里,何国政又接触了名单上的其他几家公司,过程有惊无险,收获不一。
他利用“陈志明”的身份,小心翼翼地搜集着碎片:
某个货运公司频繁往来于香江和某个粤东沿海小码头,时间敏感;
另一家贸易公司与弯弯某商会关系密切;
他甚至利用一次替“大口泰”去报社登“催债声明”的机会,远远观察了“香江财经评论”的办公室,记下了几个进出人员的粗略特征。
所有的碎片信息,连同之前在“港九建材”和通过阿福获得的情报,以及他对资金链条的分析推断,都被他用密写方式,详细记录在特制的纸张上。
他严格遵守安全纪律,将不同类别、不同敏感度的情报分开,通过三次不同的死信箱,在约定的安全时间投放出去。
第一次投放,是基础情报:
发现“宝岛兴业”资金链及初步流向,列出已查明的几家香江公司名称及异常点。
第二次投放,是深化情报:
特殊建材供应商信息、与社团“和安乐”的关联线索、对“中环测量顾问”敏感性的判断。
第三次投放,是补充和关联情报:
货运公司异常动向、弯弯商会关联、报社观察信息。
他像一只勤勉而谨慎的工蚁,将一粒粒看似微不足道的沙砾搬运到巢穴外指定的地点。
他并不知道这些情报在李文彬那里会如何被拼合、分析、验证,也不知道它们是否会与其他渠道的信息相互印证。
但他凭借Z治部训练出的专业素养,确保了自己送出情报的准确性、时效性和逻辑性。
每一次投放,都是对心理的巨大考验——担心被跟踪;
担心死信箱已被发现;
担心情报在传递过程中遗失或被截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