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开始处理日常账目,手指机械地翻动,大脑却像分离成两部分。
一部分维持着“陈志明”的麻木与专注;
另一部分则如同精密的雷达,不断扫描和记录着每一页可能包含的、与“宝岛兴业”或那几家香江公司相关的蛛丝马迹。
哪怕只是一个熟悉的名字再次出现,或是一笔看似寻常但时间点可疑的往来。
时间在昏暗的光线和纸张的翻动声中缓慢流逝。
城寨的噪音透过不隔音的墙壁传来,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女人的叫骂、孩子的哭喊、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粤曲、还有不远处麻将桌的洗牌声。
这些声音构成了九龙城寨永不落幕的背景音,也提醒着何国政,他正身处在一个法律与秩序几乎失效的丛林地带,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不知过了多久,楼梯再次响起脚步声,比之前更杂乱沉重。
何国政立刻警醒,迅速将脸上调整回那种疲惫、畏缩的表情。
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排骨”,而是两个面色不善、胳膊上纹着青龙的壮汉,是“大口泰”手下专司追债和“处理麻烦”的打手,“阿龙”和“阿虎”。
“明仔!泰哥叫你!”阿龙瓮声瓮气地说,眼神不善地打量着何国政。
何国政心里“咯噔”一下。难道刚才的事还没完?
他连忙站起身,点头哈腰:“龙哥、虎哥,泰哥叫我?什么事啊?”
“别废话!跟我们走!”阿虎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
何国政不敢多问,顺从地跟着两人下楼,穿过“昌盛信贷”一楼那间总是烟雾缭绕、坐着几个无所事事马仔的“接待室”,来到后面一间更隐蔽的房门前。
这里是“大口泰”偶尔用来“接待”特殊客人或处理棘手事务的地方。
阿龙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大口泰”粗哑的声音:“进来!”
门被推开,房间比档案室稍大,有扇装了铁栏的小窗,光线依然昏暗。
一张宽大的老板台后,“大口泰”正叼着雪茄,眯着眼睛看着走进来的何国政。
他身旁站着“排骨”,脸色依旧阴沉。
房间里还有一股淡淡的、尚未完全散去的古龙水味道,显示不久前可能有外客来过。
何国政的心提了起来,但脸上却堆起更加惶恐和困惑的表情:“泰哥,您找我?”
“大口泰”没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浑浊而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仿佛要把他看穿。
雪茄的烟雾缓缓升腾,更加看不清人脸的细微变化。
过了足足十几秒,“大口泰”才开口,声音不高,“很热吗?你衣服怎么都湿了?”
“刚才...在库房用烘干机时,有点热,泰哥。”
“排骨”弯腰在“大口泰”耳边低语了一阵。
“哦...以后做事小心些。”
“是,泰哥。”
“明仔,跟了我这些日子,觉得怎么样啊?”
“多谢泰哥关照!有口安乐饭吃,我……我很感激!”何国政连忙回答,腰弯得更低。
“关照?”大口泰嗤笑一声,
“我是看你识得做数,又老实,才给你机会。不过,做我的人,最紧要是醒目,还有……懂分寸。”
他顿了顿,弹了弹烟灰:
“下个月开始,下个月开始,不要光在这里整理旧账了。
有几间和我们有往来的公司,账目挺乱,你替我着手跟一下。
清单‘排骨’会给你。记住要仔细,有什么不对劲,立刻跟我或者‘排骨’讲,不要自作聪明,知不知道?”
何国政心中一动!
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他强压住激动,依然低着头:
“知道,泰哥!我一定会仔细、醒目,有什么发现立刻汇报!”
“嗯。”
“大口泰”似乎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挥了挥手,“没你事了,出去干活。“排骨”,清单给他。”
“排骨”冷哼一声,将一张写了几行字的纸条拍在何国政手里。
何国政接过纸条,不敢多看,连连道谢,倒退着出了房间。
直到房门在身后关上,他才敢稍稍直起腰,后背又是一层冷汗。
刚才“大口泰”的审视,让他有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
那绝不仅仅是因为打翻茶水的小事,更像是一种惯常的威慑和敲打,提醒他认清自己的位置和本分。
他快步回到档案室,关上门,才展开那张纸条。
上面用圆珠笔潦草地写着五六个公司名称和简略地址。
目光扫过,何国政的瞳孔微微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