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同时,在港岛总区刑事部,李文彬也在审视着近期一系列针对社团行动的成效报告。
他注意到,行动确实取得了一些短期成果,压制了部分区域的街头暴力,破获了几起大案。
但他也敏锐地察觉到,这些行动似乎经过精心选择,避开了某些更深水区。
报告里提到的社团名字,大多并非最根深蒂固、名声在外的那些。
他拿起一份关于近期几起建筑工程纠纷背后可能涉及社团势力的汇总材料,其中提到了包括“海东新城”项目周边在内的一些情况。
材料显示,这些纠纷大多被项目方以商业手段快速平息,没有升级为暴力事件,表面看并无明显违法证据。
李文彬眉头微蹙。
他本能地对任何可能与社团有染的商业实体保持警惕,尤其是规模如此庞大的项目。
余海东……这个名字再次浮现在他脑海。
那个暗中助推自己,却又与江湖人物纠缠不清的神秘商人。
他的项目如此“干净”,是本身就合规,还是手段高明,将所有的灰色都提前消化或转移了?
他想起蔡元祺副处长最近在一次内部会议上的讲话,强调“打击犯罪要服务大局,维护香江繁荣稳定的投资环境”。
蔡元祺副处长并表扬了近期在维护商业区秩序、保障重大工程顺利进行方面的工作。
这番话听起来没错,但结合行动中对某些目标的“回避”,李文彬心中泛起一丝疑虑。
这种“选择性执法”和“服务大局”,其边界在哪里?
最终服务的,又是谁的“大局”?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位置,还不足以影响高层的策略。
他能做的,就是在他的职权范围内,秉持法律和证据,对任何犯罪行为追查到底。
对于余海东及其关联项目,他决定保持密切关注,但不轻易动作。
他要看看,在这股新的治理风向下,这些游走于边缘的巨鳄,是会真正收敛转向光明,还是仅仅披上了一件更华丽、更难以穿透的伪装。
警队治理策略的微妙转变,影响着每一个涉水者的姿态与航向。
旧的平衡在被打破,新的规则在试探中形成。
无论是试图洗白上岸的社团大佬,还是雄心勃勃的警界新星,抑或是幕后布局的商界枭雄,都在这渐变的潮流中,调整着自己的步伐,等待着下一次潮汐的方向。
而香江地下世界的生态,也在这场自上而下、由表及里的缓慢重构中,步入了一个更加复杂、更加注重“技术”和“包装”的新周期。
湾仔警署大楼,港岛总区刑事部重案组办公室的灯光,常常亮至深夜。
李文彬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的并非具体案件的卷宗,而是数份关于香江几大主要社团近年活动模式、经济来源、内部架构及人员流动的分析报告。
这些报告有些来自O记的共享情报,有些是他授意手下从公开资料和线人消息中整理归纳而成。
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传统的警方打击模式——接到报案、现场调查、拉人问话、突击扫荡——对于当下这些日益企业化、隐蔽化的社团,效果正在递减。
它们像章鱼一样,将非法核心深藏,却把无数触手伸向正当经济的各个角落,吸取养分,同时用庞大的体量和复杂的关系网作为保护壳。
打击一两个外围档口或抓捕几个低级马仔,不过是剪掉几根触须,不伤根本,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必须要有新的方法,直插心脏。”
李文彬放下报告,揉了揉眉心,低声自语。
一个酝酿已久的念头,在他脑海中变得清晰而坚定——向那些根基深厚、结构严密的大型社团,尤其是它们正在积极涉足的“新兴”或“转型”业务领域,派遣长期、深度卧底。
这个想法并非凭空而来。
早在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面对日益猖獗的毒品问题和严重暴力罪案,香江警方,主要是毒品调查科和O记,已开始有限度地使用卧底侦查手段。
只不过多用于短期、针对特定案件或交易的行动,目标往往是街头拆家或中层活跃分子。
像李文彬所设想的,针对社团高级别人物、核心业务乃至其转型后的“白手套”公司进行长期渗透。
系统性地搜集其组织架构、决策流程、资金网络及所有违法犯罪证据,在香江警界尚属前沿甚至大胆的尝试。
这不仅需要卧底人员具备极高的心理素质、应变能力和专业技能,更需要一套全新的、跨部门的协作支持体系,以及高层坚定的决心和资源支持。
李文彬深知其中风险。
卧底行动一旦暴露,人员安全堪忧,警方声誉也会受损。
更关键的是,这种深度渗透必然触及社团的核心利益,可能引发激烈的反弹。
但他认为,在当前的形势下,常规手段已显疲软,必须采用更主动、更具战略性的方法来应对社团的“进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