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清晰地记得,自己几年前还只是个在油麻地巡逻的军装警员。
凭借几次漂亮的行动表现和他自认为过硬的专业能力,晋升速度远超同侪,没多久便蹿升为督察,并被调入核心的O记。
感激吗?有一点。毕竟,没有人不渴望被认可,不渴望晋升。余海东的“照拂”,确实为他提供了更大的舞台,让他能更快地实现打击犯罪的抱负。
但更多的是屈辱和不安。他李文彬一身正气,考入警队是想凭自己的本事光明正大地出人头地,而不是依靠一个背景复杂的“灰色大亨”的提携!
这让他感觉自己的努力和成绩都被蒙上了一层阴影,仿佛警徽都不那么闪亮了。
“我的功绩,究竟是我自己拼来的,还是别人的顺水人情?”这个想法时常折磨着他。
而现在,余海东不仅没有像他潜意识里希望的那样“出事”或“收敛”,反而更进一步,拿到了象征地位和实力的通信牌照,成了媒体笔下的“华人之光”、“打破垄断的英雄”。
就连警队高层,为了那个诱人的指挥通信网,也选择了与他合作。
这种身份的撕裂感,让李文彬无所适从。
一方面,他内心深处不得不承认,看到余海东这样一个华人,能在英资垄断的领域杀出一条血路,他确实感到一丝与有荣焉的快意。
这无关法律,是一种朴素的民族情感。尤其是在《联合声明》签署,未来充满不确定性的当下,余海东的成功像是一剂强心针。
“如果他真的是正经商人,多好呢……”他忍不住幻想。
但另一方面,O记的职业本能和他的正义感,又时刻提醒着他余海东脚下那片灰色的土壤。
靓坤、大D那帮人,不过是换上了西装,他们骨子里还是江湖人。
“港悦通信”庞大的基层业务,需要大量人手,这些人从哪里来?很大概率还是那些社团底层成员转型。这算不算是另一种形式的“洗白”和渗透?
他感觉自己被夹在了中间。
一边是提拔之恩和某种程度的“华人骄傲”;另一边是警察的职责和对法治的信仰。
长官宣布成立“盯港悦”小组时,李文彬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既渴望加入,用专业的调查来厘清余海东的真实面目,证明自己不靠关系也能办大案;
他又害怕加入,因为他不知道,如果真的查到了什么确凿的证据,自己有没有勇气亲手将那个“照拂”过自己的人绳之以法。
“李Sir,站在这里想什么这么出神?”一个同组的下属走上天台,递给他一罐饮料。
李文彬接过,猛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暂时压下了心中的烦躁。他摇摇头,扯出一个笑容:“没什么,喘口气而已。里面太闷。”
他无法对任何人诉说内心的挣扎。在O记,这种与调查目标的“暧昧”关系是致命的大忌。
他看着脚下灯火璀璨,却又暗流汹涌的香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余海东……你究竟是天使,还是魔鬼?或者,你只是一个……很会玩游戏的人?”
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做出抉择。是继续被动地接受这种“照拂”,在矛盾和愧疚中前行?还是主动划清界限,哪怕因此断送前程,也要坚守内心的警察本色?
又或者,在这灰色地带,找到一条属于他李文彬的,既能恪尽职守,又能无愧于心的路?
这个问题,对于年轻的李文彬来说,暂时还没有答案。他只能握紧手中的饮料罐,将迷茫的目光,投向更深的夜色之中。前方的路,漆黑又充满迷雾。
时间:1985年初,深夜。
地点:九龙城寨边缘,一片龙蛇混杂的旧楼区。
夜色如墨,细雨绵绵。一场由O记主导的抓捕行动正在悄然展开。
目标是一个活跃在九龙一带,以凶残著称的军火拆家“血手辉”。
情报显示,他及其三名同伙,携带了至少一支黑星手枪和数颗手榴弹,藏身于一栋格局复杂的唐楼内。
行动负责人正O记督察李文彬。
这是他晋升督察后首次指挥如此高风险的行动。
他坐在距离目标楼宇两百米外的一辆伪装成货车的指挥车里,手心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