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如果真要这样喊的话,那就太生分了。
这才是他恼火的原因。
“你二人先回去。”
朱元璋按捺住情绪,沉声道,“这事容朕思量一番。”
说罢,他把大袖一挥,扭头朝洪公公吩咐道:
“带他们去后宫见见皇后,把这事也跟皇后说说,看看皇后娘娘的意见如何。”
洪公公躬身上前,朝胡翊和朱静端轻声道了一个“请”字。
眼见老朱发了话,前殿又是处置朝堂大事的地方,不能在此耽搁,胡翊扶着朱静端起了身。
他回头看了一眼御案后的朱元璋,老朱已经坐回去了,两只手撑在案面上,脸上的神色阴晴不定。
没有再多说什么。
二人随着洪公公往后宫去了。
……
坤宁宫。
马皇后听完了事情的原委之后,并没有像朱元璋那样恼火。
她沉默了一阵,目光落在朱静端的脸上,像是在端详自己的女儿。
而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坐下吧。”
说罢,将跪地的二人搀扶起来。
朱静端和胡翊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马皇后看着朱静端,缓缓开口道:
“这事晚上我跟你爹说说。”
朱静端听到这话,眼眶微微一红,低下了头。
马皇后却紧跟着又道:
“不过话我得先说在前头。
在我们没答应之前,该叫爹叫爹,该叫娘叫娘,不许跟我生分了。”
她的语气忽然严厉了几分。
“刚才你在华盖殿行那套大礼,一口一个陛下叫着,我光听洪公公转述就觉得心里不舒坦。
你是我们养大的孩子,叫我一声娘有什么不对的?还跪我做什么?
咱们本是一家人,即便你有这些想法,在这些想法未落实之前,哪怕落实之后,仍旧是一家人,你不该如此疏远我们。”
朱静端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落在手背上。
马皇后的声音也软了下来。
“即便将来真回了南昌王那一脉,见了我们也得带上一声叔父叔母。
这个规矩你得认,不然我可不依。”
胡翊听到马皇后这番话,心中便知道,这事八成是没问题了。
马皇后这个人他了解,她若是真不同意,不会说“晚上跟你爹说说”这样的话。
她说要跟老朱谈,就意味着她已经想通了。
家中孩子还小,离不开娘。
二人没有久留,叙了几句话便告退出宫了。
……
当夜。
坤宁宫寝殿。
烛火昏黄,帐幔低垂。
马皇后坐在床沿上散着头发,朱元璋靠在床头的大枕上,两只手背在脑后,盯着帐顶出神。
“你也觉得不该答应?”
马皇后先开了口。
朱元璋闷声道:
“咱不想断这门亲。
这么多年了,静端就是咱的亲闺女,宗谱上改来改去的,像什么话。”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
“你都已经要给煜安和标儿那一支将来定亲了,你还能不顾礼法不成?”
朱元璋没吭声。
马皇后又道:
“本来外头就有人说你是个泥腿子皇帝,你要是在这件事上执拗下去,将来有多少文人的笔杆子等着骂你?”
“骂就骂,那又咋了?”
朱元璋扭过头来,一脸不服气。
马皇后叹了口气。
“那咋了?到时候人家说你朱家粗俗无礼,堂堂大明连礼法都不讲究,还尊什么汉唐衣冠?
有些事你还真想拗着你那脾气做?”
朱元璋的嘴巴张了张,没有继续反驳。
马皇后放缓了语气,从另一头说起。
“再说了,静端和女婿回到南昌王那一脉又如何?
感情一直在这里,变不了。
她叫你一声叔父,叫我一声叔母,咱们照样把她当亲闺女对待,有什么两样?”
她看着朱元璋的侧脸,声音越发柔和了。
“莫非称谓变了,亲情也就变了?你朱重八是这样的人吗?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
过了好一阵,他才闷闷地开了口。
“妹子,你说咱当初是不是不该说那话?
叫煜安和标儿家的结亲?
说了这话,不就等于咱逼着女儿改亲吗?”
马皇后却笑了一声。
“这有什么逼不逼的?
你不想将来小辈们也走得近一些?
再说了,女婿和静端都是极好的人,对你大明朝的功劳比常遇春、徐达那两家低吗?”
朱元璋摇了摇头。
不但不低,反而如今到了治国的时候,他才更加知晓女婿所献这些方略的厉害独到之处。
“那就是了。”
马皇后继续道:
“要依着我看,胡家的后人就该做驸马,该做娘娘,就该跟咱老朱家一代一代地交好下去。
常言道富不过三代,其实再好的亲也不过三代,再好的亲戚经过儿辈孙辈,血脉意识便淡薄了。
倒不如趁着如今你我都在,把这条路铺好。反正我是这么想的。”
朱元璋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咱也这么想。”
他叹了一口气,终于松了口。
“那行吧,这事就先定下来。等个合适的日子,叫静端归宗。”
顿了一顿,他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执拗的倔强。
“不过话说在头里,称谓是变了,旁的咱可不会变。
往后在宫里见了面,她还是咱的闺女,谁要是因为宗谱上改了几个字便拿她当外人看,咱第一个饶不了他。”
马皇后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行了,知道了。
灭了灯吧,明日还有早朝呢。”
朱元璋嘟囔了一声什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烛火灭了。
坤宁宫里渐渐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