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静端能看清楚这一点,是很不容易的。
胡翊看着她,心中感慨颇多。
他当然想过这件事,大舅哥朱文正之死,这些年来也一直记在心上。
当年朱元璋没有亲儿子的时候,朱文正是被当做继承人来培养的。
后来朱标出生了,朱文正的位置便尴尬了起来。
再后来,洪都之战的大功,非但没有换来封赏,反倒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功高震主四个字,朱文正用命给他们上了一课。
如今的胡翊,丞相之位,驸马之尊,改天换地之功,哪一样拎出来都够让人忌惮的了。
老朱如今信他,那是因为翁婿之间这些年的感情摆在这里。
可人心这东西最经不起时间的磨。
等到老朱百年之后,朱标即位,煜安和玥宁长大,到那个时候胡家的分量若是还这么重,新朝的君臣之间还能不能维持如今的信任?
谁也说不准。
主动退一步,把朱静端归回南昌王一脉,名义上跟老朱的关系疏远了一层,实际上反倒是给胡家留了余地。
而且将来煜安若能再与朱标的公主结亲,胡家与朱家的纽带非但没有断,反而结得更紧了。
至于朱静端认回南昌王朱兴隆的门庭,说到底也是尽孝之举。
朱兴隆才是她的生父,认祖归宗天经地义,哪个女儿不想认回自家的亲生父母呢?
想通了这些,夫妻二人当夜便把事情定了下来。
……
次日。
哄睡了玥宁,胡翊和朱静端换了一身正式的装束,一同进宫。
今日不是往后宫去见马皇后,那是平日里做的事。
但今日这是政事,关乎宗谱和皇室礼法,得走前殿直接去见陛下才算正式。
二人一路直奔华盖殿而来。
胡翊今日穿的是驸马都尉的全套行头。
绛紫色圆领袍,胸前绣着团龙纹样,腰束玉带,头戴乌纱翼善冠,脚踩黑面皂靴。
平日里他进宫从不穿这身,嫌束得慌,今日却是特意翻了出来,穿戴整齐了。
朱静端穿的是长公主的大妆礼服。
深红色广袖翟衣,衣襟和袖口织着细密的翟鸟纹,腰间垂着玉佩和禁步,走起路来叮当轻响。
头上梳了正式的髻,插了一对金步摇,鬓边垂下几缕碎发,衬得面容端庄中带着几分柔和。
二人上回这般正式的穿着,还是在开国时候,敕封朱静端为公主,以及二人大婚之时。
如今的朱静端还是当初那年的那一身盛装。胡翊搀着她的左臂,两人一前一后地登上了华盖殿的台阶。
殿门口的侍卫见了这二位的阵仗,都微微一愣。
平日里驸马进宫都是一身便服,随随便便便进去了。今日这般郑重其事的,还是头一遭。
洪公公迎上来,看了一眼二人的装束,目光一闪,随即低头躬身,快步进殿通禀去了。
“陛下,长公主与驸马求见,正在殿外候着。”
朱元璋正在御案后头批折子,闻言愣了一下。
“静端来前殿做什么?”
毕竟后宫几乎不可干政,这是早有明文规定的,也许马皇后是个例外,但老朱这些女儿们,一向是很懂得这些道理的。
洪公公恭敬答道:
“回陛下,长公主今日穿的是翟衣大妆,驸马穿的也是正式的驸马袍服。
二位看着像是有要紧的事要与您相商。”
朱元璋搁下朱笔,靠在椅背上,琢磨了一下。
这俩人平日里进宫,跟回自个儿家似的,穿着随便得很,胡翊有时候连冠都不戴。
今天忽然穿这么正式,必然是有正经事。
“叫他们进来吧。”
洪公公出去引了二人入殿。
胡翊搀着朱静端走进华盖殿,沿着御道走到殿中央的位置站定。
二人一同行了大礼。
胡翊撩袍跪下,朱静端在他身侧跪了下来,广袖翟衣铺展在金砖地面上,像一朵盛开的深红色的花。
“臣胡翊,携长公主朱静端,拜见陛下。”
“儿臣拜见陛下。”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看着底下跪着的女儿和女婿,两只眉头拧了起来。
这俩人平日里进宫,叫的都是爹和岳丈,今日开口却是叫陛下,这就明显透着不亲热。
再看这一身正儿八经的装束,跪得也板板正正的,一点没有平时的松弛劲儿,显得严肃又死板。
老朱心里头本想打趣一句,平日里对咱这个皇帝也没见多少恭敬之心,今天怎么这般正式了?
可看着女儿跪在那里的模样,他又把这话咽了回去。
且此时他心中泛着嘀咕,也多少有几分不太舒服的意味。
“起来说话。”
朱元璋沉声道,“什么事?”
胡翊扶着朱静端站了起来。
朱静端没有坐,而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朱元璋的面上,深吸了一口气。
而后再次跪了下去。
这一跪比方才更重。
两膝着地,腰背挺直,双手交叠在身前,额头缓缓叩在了手背上。
“陛下,儿臣有一事恳请,请陛下务必恩准。”
朱元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叫的是陛下,不是爹,也不是父皇。
他便知道,这事不小,赶紧过来要将女儿搀起。
但朱静端今日却显得很是坚持。
既如此,老朱只能道:
“你先说说看。”
朱静端直起身来,跪在那里,仰头看着御案后面的朱元璋。
“儿臣近来总也梦见家中亡故的亲人。
先父乃南昌王,一脉血脉至今已无人承其门庭。
守谦尚且年幼,儿臣身为长女,本该担起祭祀奉敬之责。”
她顿了一顿,声音微微颤抖着,带着几分真切。
“儿臣思来想去,斗胆请陛下准许儿臣重回南昌王一脉,日后年年祭奠,也好有直系亲属奉敬香火。
此也是女儿多年以来,心中一直惦念之事,望陛下恩准。”
话音刚落,胡翊也跟着跪了下来。
“儿臣亦请陛下念在南昌王一脉血脉凋零份上,准许长公主这一片孝心。”
二人这话刚开口,殿内瞬间安静了一息。
“胡闹!”
朱元璋猛地一甩袍袖,声音沉得发闷。
他从御案后头站了起来,两只虎目瞪着底下跪着的女儿和女婿,胸口起伏了几下。
倒不是那种真正的暴怒。
若是旁人惹了他,此刻早该拍桌子骂人了。
可对着自家女儿女婿,他恨不起来,只是觉得心里头堵得慌。
这些年他和马秀英把静端当亲闺女养着,从小到大没亏过她半分。
几个儿子待她也如同亲姐,朱标、朱樉、朱棡、朱棣,哪一个不是一口一个大姐叫着?
逢年过节全家团聚的时候,从来没有人把她当外人看待过。
好好的一家人,好好的父女关系,这么多年了,怎么说断就要断?
这爹娘都叫了多少年了?
难不成往后见了面,一声一声地叫着叔父叔母?休臊他老朱的面皮不成?
光是想想这个,朱元璋心里就觉得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