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两个哥哥都成了婚,身边多了个媳妇,气氛便跟以前不一样了。
说话做事都收着几分,再不像从前那般放得开。
他心里琢磨着。
二哥前年成婚,三哥去年成婚,按这个顺序排下来,今年或者明年怎么也得轮到自己了吧。
他知道老朱给他定的是徐达家的女儿。
偷偷瞄过几眼,可那徐家姑娘平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偶尔出门也戴着面纱。
远远看过去,身段倒是挺苗条,旁的就看不出什么了。
不过成不成婚他先搁一边。
他对女子的兴趣不算大,倒是有一桩事让他更上心。
若是成了婚,便能出宫开府,造一座燕王府,摆脱老朱和马皇后的管教了。
光是想想这一点,他就觉得成婚这事好像也不赖。
到了饭点,一家人围坐在湖边的毡毯上吃东西。
胡翊在旁边的烧烤架子上翻着他的烤肉串,油脂滴进炭火里,嗤嗤冒着烟,肉香飘出去老远。
朱元璋吃着吃着,忽然放下筷子,看了胡翊一眼,开了口。
“女婿,你还记得咱先前对你说过什么吗?”
胡翊手里翻着肉串,头也没抬:
“丈人说的太多,小婿不记得了。”
这话要搁在别人嘴里说出来,少说也得挨一顿骂。
可在座的人都知道胡翊一贯如此,直来直去的,嘴上不带修饰。老朱跟他打了这么些年交道,也习以为常了。
朱元璋翻了个白眼。
“你忘了咱的大外孙煜安了?咱可是想好了的,他将来得做驸马,得娶标儿的公主。”
胡翊的手停了一下。
他心里暗道,朱标二胎还没影呢,你就惦记着给煜安说亲了?
却在此时,朱元璋又补了一句。
“咱也想了,玥宁那孩子也是咱的外孙女,将来也得找门好亲事。
咱的外孙外孙女,一个都不能马虎了。”
胡翊听到这里,心里头不由得咯噔了一声。
老朱又提这茬了。
煜安娶朱标的公主,听着好听,可这里面有一个绕不过去的礼法问题。
朱静端名义上是朱元璋的养女,煜安是朱元璋的外孙。
朱标是朱元璋的亲儿子,朱标的女儿是朱元璋的亲孙女。
外孙娶亲孙女。
辈分上说得过去,可血缘上算起来就尴尬了。
虽说朱静端跟朱元璋并无血缘关系,但人家过继在你名下多年,宗谱上白纸黑字写着的父女,你现在说没关系,外头的人怎么看?
礼部的那帮老学究还不得闹翻了天。
唯有一个法子。
让朱静端认回南昌王朱兴隆为父,从朱元璋的养女变回朱兴隆的亲女。
如此一来,她跟老朱的关系便从父女变成了叔侄女,煜安的身份也从“皇帝外孙”变成了“皇帝侄孙”。
跟朱标的女儿便隔开了一层,这样的婚事,至少在古人的礼法上便说得通了。
这件事先前就提过,可一直没有正式拿到台面上来说。
今日老朱又把话头挑了起来,显然是想推动这事了。
胡翊没有在众人面前接这个话题,只是点了点头,随意接了个下茬,便把话岔了过去。
……
夜里回到长公主府。
煜安和玥宁都睡下了,屋子里安安静静的。
胡翊坐在床沿上,看着朱静端在铜镜前散头发,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
朱静端的手停在了发间。
她没有立刻说话,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铜镜里映着她的面容,眉头微微蹙着,眼底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涩意。
过了好一阵,她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该来的早晚还是要来啊!”
胡翊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催促。
他知道这件事对静端而言意味着什么。
朱元璋收养她的时候她还小,这么多年下来,老朱和马皇后对她视如己出,该给的疼爱一样没少过。
如今要把这层养父女的关系在宗谱上抹去,认回生父朱兴隆的名下,虽说道理上讲得通,情分上却是割了一刀。
朱静端放下手中的梳子,转过身来看着胡翊。
她的眼神忽然变得郑重了起来。
“夫君,我心中早有主意,原本还压在心里,一直没说。
如今你提起来了,我看也是时候了。”
胡翊愣了一下:
“提什么?”
朱静端坐到了他对面,两只手搁在膝上,腰板挺得很直。
“我想亲自跟陛下说,希望认祖归宗,回归南昌王一脉。
与陛下与皇后娘娘结束这段养父女的关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目光也稳。
没有犹豫,没有动摇。
像是一件在心里头翻来覆去想了很久、终于下了决心要做的事。
胡翊看了她好一会儿。
“你想清楚了?”
朱静端点了点头。
“这些年陛下与皇后娘娘待我如何,我心中有数,一辈子都记着。
可记着是记着,该做的事不能因为舍不得便不去做了。
煜安将来的路,玥宁将来的路,都在这一步上头。
我做娘的,不能因为自己舍不得,便叫孩子们将来为难。”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几分苦涩的笑意。
“再说了,改了宗谱上的名分,又不是从此便不认陛下这个叔父了。
他疼我的那份心,难道还能因为一纸文书便没了不成?”
胡翊沉默了片刻。
见他没有出声,朱静端又说起道:
“其实这事也并非是陛下与皇后娘娘有此心意,我被动谦让。
咱们成婚这些年,许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我倒还有些别的考量呢。”
说到此处,朱静端叹了口气。
“其实你也知道功高震主这四个字,对不对?
你定然也记得,我大哥当年的处境。
尤其是在陛下尚未有子嗣时,标弟那年未出生,大哥是被当做陛下的儿子培养的。
这其中的许多事,我们不必明说。但很多时候身居高位,反倒应该自己往后退却一步。
位极人臣之后,总会走下坡路的。
月满而亏,从来都是如此,你觉得呢?”
胡翊点点头,看着自家娘子。
相处这么多年,他早也知晓静端是个很聪明伶俐的女子。
他能考虑到这一层也是极好的。其实胡翊也想过推脱掉这婚约之事。
但又一想,你是逆不过皇帝的。
倒也是,主动退一步,这并非什么坏的决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