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窟之下,亦有众生。
人妖之辨,不过虚幻。
诸位道友,我内心深处,是认为所有的生灵本质上并无不同的。
人有善恶美丑之分,有出身贵贱之别。
可修行本身就是超脱本我的过程,所有的区别,只是一开始的差异罢了。
恰似天地间的风雨山林,也不过是无尽变化摇摆间的点点微波。
所以,什么地窟妖族,什么山人仙族,什么凡人妖兽,在本尊眼中,都是一样的。”
圣尊骑着大水牛走在前面,一行人穿梭于神窟之下的世界中,却又开始了论道。
这让枣南王有些无奈——小王这个贱人,总是喜欢论道。
可以说,恰恰是从玉阙圣尊开始,大天地反而又找回了某种古早田园时代的风气。
那时候,大家的心思还很单纯,从未有人想过,修行的极致是要控制一切的,故而会在修行的过程中和同道分享修行的经验。
后来,时代发展,对抗愈发残酷,于是,修者别说指望有人论道了,就是想和人打一架,都没人给机会。
这才是最死寂的体现。
而王玉阙,好像有着近乎于盲目的自信,向来不为论道中的成败而忌惮。
或许,某种意义上这也是道心坚韧、自信的体现。
“玉阙道友所言甚是,修行到了高深之境界,逐道者的概念反而取代了修行者古早阶段的概念。
四万年前的大天地第一人至纯国主,曾提出过一个设想。
即,一个修行者拥有的寿元是漫长的,当一个人三十岁的时候死去,死去的他是三十岁的他,但真实的他可能是二十五岁的他。
当一个修行者五千岁时死去,死去的一定不是二十五岁的他。
就像你提出的初心论一样,初心一定不可信,因为,开始时的修行者和走向巅峰的修行者,所经历的命运之尺度,是完全无法同日而语的。
于是,什么是真实?
算起来,至纯国主才是第一个提出独尊概念的存在。
它认为,真实的最终答案,是一切归于至纯之始。
当然,后来它被我们联手给除掉了。
这就是无视差异而一味追求统一性的问题所在
——所有的人都会是敌人,统一性的最后诉求,就是将一切变化归纳于己。
但.....它反而是独尊的必然过程,变化才是一切矛盾的根源。
只要能锁定足够多的变化,独尊者的诞生就是必然的。”
枣南王讲述着至纯国主的往事,对应的其实也是修仙界一步步从荒古发展至今的历史。
从资源丰沛,修者寥寥,所有修行者如兄弟姐妹般抱团前进的最初。
到修者渐多,纷争忽起,修行者们开始厮杀与对抗的爆发期。
再一步步到当下,独尊者的修行逻辑被渐渐探明,巅峰之上的巅峰恰似存在于虚实之间的模糊道果。
所有人好似都有机会触碰——这里指的是圣人们,但又难以真正的到达。
一代代的英雄人物,又有几个还于无尽诸天中流传姓名呢?
甚至,按照‘纯有即纯无、纯相对、不纯绝对’的辩证法观点,至纯国主所提出的至纯即独尊就是完全无法实现的。
但实际上,修仙者伟力归于个体的特性决定了,一切又皆有可能。
“现在的问题是,锁定足够多的变化,具体是锁定多少。”
德顶王知道,从五位圣人入神窟,劝降、诏安神窟双圣开始,新时代的巨轮已经启航了。
这艘巨轮的航向并非通向未来,而是通向某种未知的深渊。
但没有其他选择,没有了。
故而,此刻在路上的论道,反而是试探和妥协后的新局面下的新一轮对未来的辩论——就像玉阙圣尊说的,未来的时代和未来的秩序,需要一场所有大天地金丹都参与的大讨论。
修行者随着时代发展而水涨船高的实力,对抗强度随着时代发展而提升到极致的状态,催动着局中人,去构建新的属于当下、走向未来的解决方案——哪怕这个方案不完美。
故而,就算是论道,就算论道很危险,德顶王也愿意主动投身其中。
圣人圣人,谁还不是个道心无畏的万古天骄了?
“一个必然的现实是,不同人对变化的利用效率是不一样的,玉阙道友你就是个典型的例子。
即便以寿元的悠长之角度而论,你不该被少年和年幼时的思维乃至于实践所影响。
但事实上,初心论的核心就是不断地厘清初心、修改初心,你依然被影响着——就算你已经早早的放弃了初心。
你的初心是什么,我们也猜不明白,但你年轻时所处的死寂时代之末尾,恰恰是大天地修仙界多年来最残酷的时代。
单单那份在死寂时代之巅峰一路向上,磨砺出来的对变化和机遇的把握能力,就不是寻常的圣人可比的。
这点,我想青蕊道友一定感同身受。”
青蕊的眉头不太好看,你德顶王和王玉阙论道,没事膈应我干什么?
你礼貌吗?
什么叫我一定感同身受?
“所以,玉阙道友,你如果锁定了百分之五的变化。
那大概率是比我或者说青蕊道友锁定百分之五的变化,换来的实力更强的。
但......道主呢?”
枣南王和德顶王明显已经打算入局,只为抢一个新时代的先机。
就算未来的大讨论不会被他们今日的论道所影响,但万一呢?
说到底,玉阙圣尊那套深入参与变化,从而搏取最大收益的模式,不是什么离奇、难以理解的思路,大家自然明白。
如此局面,嘉洞微也不再有所顾忌,主动开口道。
“关于锁定变化争独尊,其实还有一个特殊的维度,就是对变化总量的判断和确定。
比如,大家都知道无极道主可能是来自天外的大修士,算是外来人来到了我们大天地。
可问题在于,无极道主在来大天地前,积累了多少?
无极道主在来大天地后,所展露出来的实力是不是真的?
如果说无尽诸天的无限变化在我们圣人的修行尺度下可以变为相对有限的、有一个具体或近似上限值的状态。
那么,过往和历史中被数不清的、一代又一代的修士们锁定的变化,在其中的占比又有多少呢?
再比如,过往修士陨落后,跟着重回无尽诸天的变化,有没有在‘陨落——变化重回’的过程中,被某些存在暗中上下其手呢?
当然,我这些疑问终究是有些远了,而且正确与否也不影响我们对未来的安排。”
嘉洞微给了众圣人一个新思路,不过这个思路就像嘉洞微说的那般,真真假假,没意义。
总归要反抗的,反抗就是当下的意义。
不反抗.....那你是什么意义,就要被胜利者定义了。
比如......被恭喜飞升、被丧事喜办。
“无尽诸天的变化真的有上限吗?
或者说,无尽诸天真的有某种极限么?
我确实没去到过无尽诸天的最极限。
便是我之前走到极限后,依然能偶尔遇到一些小世界。”
青蕊接过了嘉洞微的极限论,给出了自己的疑问。
——无尽诸天到底是不是真无尽?
这里对应的又是另一个问题了。
即,如果无尽诸天真的无尽,那独尊又如何实现呢?
当一点浪花翻涌,就是无限的可能——在绝对漫长的时间维度上,一点浪花就是等于无限的可能。
这属于‘猴子敲出《玉阙仙尊修行集录》论’的极端化推演,但确实符合变化之道本身,甚至和圣尊构建的‘无尽诸天小世界发展阶段天梯榜’对不同时代修士的下限、上限辨析也相对应。
也就是说,在最差的未来,反而会诞生可能比玉阙圣尊都要厉害的修行者,去借着那一点浪花,掀翻独尊者的永恒王座。
听起来不可能......但修行者嘛,总是化不可能为可能得存在。
圣尊听完几位圣人的不同观点,只感觉这些老东西们是真能藏。
过往,完全不会向玉阙圣尊展露这方面的修行理解或者说修行理念。
——它们是纯纯一点道都不论的,就算现在,也都是在不同维度上浅尝辄止,甚至说的还是大天地内仔细找就能找到的信息。
但尽管有这样那样的保留,此刻四位圣人愿意和玉阙圣尊站在一起去走向未来的心态还是一致的。
不跟着玉阙冲,总不能真自己冲吧?
“这些都是可以讨论的,真相越辨越明嘛,比如几位道友提的,甚至都有些连我都没细细想过。
不过,这也是我希望借着一场大天地所有金丹的大讨论,去寻找未来的解决方案的目的所在。
太多问题,被......嗯,刻意的隐藏和忽略了。
当然,我们也难,很多时候,暴露信息本身就是失败的。
于是,只能不断的藏藏藏,无极道主更是此道的巅峰。
如果说,大天地大修士之间的不信任之风气,是毕方带出来的。
那么,大家都喜欢藏的策略,反而可能受早期的无极道主影响更大。
只是.....谁也没想到,无极道主的躲藏功力和耐心,竟然如此之高。”
被刻意的隐藏和忽略?
错!
老东西们只吃不拉半点真相都不愿意让下面的人知道。
对!
圣尊确实需要不同圣人的支持,才能在无路可走的局面下试着走出新的路,所以,终究是给这几个老畜生留了些体面。
大家都是体面人,大家都是想拯救大天地的。
类似的虚伪叙事当然听起来可笑,但虚伪的叙事、虚假的叙事,在真实的实践维度确实有着发挥作用的可能
——多激励和影响哪怕一个耗材,对最终的胜利也是有用的。
一点点翻腾的小小浪花嘛。
那种传说中的可以动摇和影响时代的滔天巨浪,也是从小小的浪花所开始的。
“道主身上的疑窦太多了,很多时候我甚至会有一种怀疑。
我们的所作所为,我们所奋斗的,我们所坚持的,我们所相信的,我们所仰仗的,是不是在道主的眼中,好似笑话一般?”
德顶王的话语令其余四圣都有些沉默,但旋即,德顶王自己也感觉到了不适和尴尬
——怎么一不小心把实话说出来了。
只能说,德顶王多少是沾点自信的,然而,现实是大家迅速就意识到了它居然真的在怕。
“不是笑话,前进的意义是被人主体所建构的,这种主体从内外的维度上可以分为我们自身的主体和外部的主体——比如反天联盟。
意义本身是被建构的情况下,行为和实践在结果上反而容易接近一种‘无意义的虚无’。
反天联盟的秩序崩溃之问题,核心就在于此。”
圣尊这是在对反天联盟的崩溃进行高度抽象的解读,但它的解读视角太‘抽离伟力’了,于是,总能不断地给巅峰层次的逐道者们以震撼性。
这些,源自于玉阙圣尊那种在见到修仙界之前就构建的内核,是修仙界内的所有大修士都无法拥有的。
“意义是被建构的......像是你的幻光论,即,真实总是被幻光掩埋。
被刻意或被动建构的意义,面对真实的现状,无法适配,于是出现了问题。
这个过程,就是幻光被真实渐渐消解的过程。
而开启一场所有金丹都参与的大讨论,就是寻找符合当下共识的真实、寻找通向未来真实的过程。”
枣南王确实是有境界,很多时候,玉阙圣尊只说一点点,枣南王就能把所有的东西串起来。
“玉阙道友总是能提出这些新东西,闻所未闻的新东西,不简单啊,不简单。”
德顶王想的就更多了,它总感觉王玉阙这个人很假。
它在过往所笃信的‘玉阙毕方本一人’就是对玉阙圣尊虚伪遮掩的猜测,只是错了而已,但不代表它不认为玉阙圣尊就不虚伪了。
——当然,在抛去‘正义性叙事’后,玉阙圣尊的虚伪与否、道德与否,和他能不能做成什么,能不能成为什么,是无关的。
故而,德顶王也不会因为玉阙圣尊虚伪,就盲目的放弃机会和未来。
至少,虚伪而邪恶的玉阙圣尊,总归是愿意为了个体利益和大天地的未来冲一冲的。
“哈哈,我哪里有什么不简单的,我只是个修行路上的攀登者。
不过,作为一个后来人,走在这座通向独尊的山脉中,能沿着你们这些老大哥的路走的更快些,仅此而已。”
圣尊谦虚的回答道,它完全不怕德顶王有任何猜忌。
当实力足够后,圣尊内心的不安感已经完全消失了
——怕道主、怕无定、怕法尊是一回事,怕自己被路边随便一个圣人踹死是另一回事。
前者,所有圣人都多少有些怕,是暂时无解的。
后者......才是寻常修行者最容易感知到的压力来源,圣尊现在已经完全不用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