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百万的龙头微微一点,道。
“当然,玉阙道友的修行水平,无尽诸天内都是独一份的,你的每一句话,都被我们盯着。
这绝非某种恶意,而是对你这位时代最天骄的尊重。”
当然是尊重,令人不安的尊重啊......
“毕方和簸箩,诞生于古早的时代,它们的上限和他们的过去紧密相关。
就算逐道者可以通过不断地自我突破和无知荒野上的积累,缓解这种时代背景所造成的上限不高之必然,但总归是有个极限的。
这个极限不一定是指‘一个具体的极限值’,本尊以为,更接近于一种‘增速和效率无法继续提高’的极限。
从这一维度而言,他们的实力增长,在后期,反而不一定比我们快多少。
拖延,对我们有利,对我们绝对的有利。”
圣尊的目光有些意味难明,因为无极道主是个不可控的变量。
无极道主作为可能的、最接近独尊的存在,奉行的却是最保守的策略......完全不出手,就算干死了苍山,也是一瞬间的事情......
它是什么样的状态,它又在等待什么呢?
无人能给出答案,所有人都只在猜测和忐忑中被迫的顺从无极道主的策略而跟着等待。
“是,玉阙道友,拖延是对我们都有利,大家都有利。
但毕方和簸箩的心理预期又是什么,他们恐怕不希望我们拖延太久吧?”
知止龙神并非挑刺,这种明明什么都没做,但已经把未来预期中的每一处细节打满、往穷极可预料变化之极限的方式研究的论道,就是得如此来进行。
圣人一动,无尽诸天的格局都可能会变——苍山陨落,大天地内的局面立刻就走向了末日!
可圣尊想搞的,是所有的圣人一起动......如此,又怎能不小心呢?
“本尊以为,有三个必然的逻辑。
其一,毕方和簸箩想不想拖,由不得它们。
这件事能被我们决定——如果我们能有共识的话,也能被无极道主决定——但无极道主是敌人,可以不考虑。
唯独,不能被毕方和簸箩决定!
其二,山穷水尽疑无路,我亲自入局冲出新路来。
它们不想要新路,那就沿着老路直接和无极道主赌命。
如此情况下,它们怎么选,其实也很难说。
其三,独尊之争的本质,是对无尽诸天变化总量的争夺。
这场对抗中,无极法尊和簸箩老人,又真的确定自己必然的能赢吗?
别扯什么‘独尊必然是我’的逐道者之心,我们活在真实的修仙界,本尊不认为毕方和簸箩会喜欢幻想。
所以,它们会在玉阙仙宫中,在和本尊的沟通中,表达出某种愿意看本尊试试的态度。
如果本尊所作所为能成,能有利于战胜道主,那就是好的。
如果不能成,就继续等下一个变化和可能的机会。”
今日的天龙堂,格外的安静。
压力之下,被压制的不仅仅是玉阙圣尊,还有天龙堂的每一位龙神。
圣尊一开始就说的太明白了——权责不对等才是问题的关键,当然,后来没有继续提这个‘碰都不能碰’的话题,而是继续延伸到了实践和局面的现实维度。
但今日天龙堂内的论道,某种意义上就是独尊之争的一个高潮。
新的变化或许就会从这一场论道中孕育而出,天龙堂如果下场支持玉阙圣尊,那属于逐道者的苦海都有机会被玉阙圣尊信手定住
——定义新时代的新的真实!
所以,龙神们怎么会没有压力呢......
“玉阙道友,你说的好啊,事情虽然复杂,但各种维度下也有真实。
可我很好奇,非常好奇,玉阙道友你也别说什么‘需要其他道友来参与’这种话。
我非常确信,你是心中有一定计划和蓝图的,一定有。
能不能稍稍谈一谈,也让我们看看你的诚意嘛。
不然,只谈局势、只谈毕方、簸箩,显得过于......不接地气。”
蓝禁诧异地看向发问的知止,没想到,这老小子的立场居然在局势的发展中开始转化了。
之前,知止口口声声说王玉阙必死无疑。
现在,知止已经想看看王玉阙口袋里面的货到底好不好了。
就算是试探,但实际上,只要玉阙圣尊给出的货够好,知止的底线能和青蕊、罗刹一样的灵活
——当然,对于圣人而言,这属于境界之体现。
变化,变化,圣人们修的就是变化。
“具体的方案......当然有,但我对此次尝试的理解,是三个维度或者说三个层次的。
第一个层次,就是建立新的秩序。
施行广泛范围内的权责对等之变法,难以实现,但可以作为终极目标。
第二个层次,就是重构当下的秩序,更好延缓大天地的毁灭速度,为我们争取更多的积累时间。
第三个层次,恰似知止道友你所提的,更接地气。
即,咱们至少,要保证这场终局之战打完后,道主陨落的局面下,咱们能继续活下去吧?”
大目标、中目标、小目标。
圣尊的思路非常清晰,它甚至从来不幻想自己哪怕能做成其中的任何一个——幻想没有意义,做才有意义。
总要去试试的,圣尊绝不接受自己修行几千年,最后被当代价给一脚踹死。
——那就太可笑和悲哀了。
“还是炙沙的那个‘不能赢,赢了后就没用了’的叙事?”
蓝禁知道玉阙圣尊想说什么,它和圣尊确实是好兄弟来着。
“然也!
狡兔死,走狗烹。
飞鸟尽,良弓藏。
一曲神仙谣,再奏有无时?
今日,我王玉楼能和诸位龙神道友,于虚空之中的天龙堂秘境坐而论道。
论无尽诸天的未来,论大天地的未来,论独尊者是谁,论我们要如何反抗。
胜利后,我们还能论吗?
诸位道友啊,时代在变化,死寂时代是独尊前的寂静......
如果,这一战真的是独尊诞生之战,而不是本尊预料的、希望的‘一个时代的开端’。
那么,未来的那个拥有独尊者的修仙界,又该如何?
我们面对的最好局势,是毕方和道主双双陨落。
但也有一个概率,即毕方胜利——这个概率可比双双陨落大多了。
毕方胜利后,我们又该如何面对它?”
玉阙圣尊一直以来,都是非常理解炙沙的,只是双方的立场不同,仅此而已。
在玉阙圣尊的修行路上,作为一个早早就成为领袖型修士、用别人做代价来助力自己修行的逐道者,圣尊很早就勘破了‘对下赋权本身是对下要命’的逻辑。
虚幻的、谎言式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骗不了真正开悟的智者。
——目你冯的臭沙比,让老子做代价的时候说我有责,你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欺我辱我压榨我的时候我他马只能忍!
当然,总不缺很多喜欢做代价的人,会成为代价,这是漫长时代波澜下,无差别育种的结果。
但修行至今的圣尊非常确信,忠诚的人往往无能,有能力的人往往不是那么‘淳朴’。
于是,必然的利益赋予,就成为了唯一的选择。
可胜利后......还需要下面的人的支持吗?
不需要的!
巅峰逐道者们面对的真实、掌握的变化决定了,便是底层有再多的怨恨,也不会动摇他们的强大。
恰似工业发展到自动化时代后,无人的黑灯工厂一样能拥有可怕的产能,面对铺天盖地的无人机和机器狗,岂是一些所谓的反抗者用双手能反抗得了的?
知止龙神的那句话,其实没有错
——这天地间从来没有公平可言,时代的变化,不过是必然的谎言和真实的残酷轮转的过程。
为了胜利,可以对下赋权,胜利后,就是对下进行走狗烹的过程。
比如,划一道斩杀线,无差别的斩杀‘榨不出油水的废料’——即便那些废料,可能是帮屠杀者们走向胜利的‘淳朴’支持者,该杀一样会杀。
这是系统性暴力的必然,甚至斩杀线都不是故意塑造的,而是系统性暴力的自我迭代。
——总要有人做代价的。
站在独尊之争时代的关键节点上,圣尊看向未来,它只看到了数不清的血与火。
时代的节点,可能是黑夜前的傍晚。
而这一轮的独尊之争结束后,就是属于玉阙圣尊这批人的永夜。
这批在这个时代参与独尊之争的人的永夜!
没有希望,胜利是毁灭,失败也是毁灭!
或许,毁灭的方式、速度、烈度会有区别,但结局是一样的。
当然,作为一个本质善良的人,圣尊的内心希望自己的判断是错的,自己的所有判断都是错的。
但.....它不能赌,也赌不起。
除非,圣尊自己赢......这是圣尊站在个体利益的角度,所能得到的唯一答案。
“玉阙道友,时至今日,你也开始后悔拆了毕方的三王看守体系了吗?”
知止龙神忽然感觉小王这个人是真的过于灵活了。
太灵活了,实在太灵活了。
从底线和原则的角度而言,王玉阙的底线和原则就是没有底线和原则,只要正确,王玉阙就能毫无心理负担的去做。
“不后悔,那个体系不拆是不行的,但未来如何对抗毕方的问题,需要在更长的时间尺度下去解决,用更具实践性的方案去应对。”
玉阙圣尊其实也有些头大,毕方、无定、道主,三个无极境巅峰圣人......
当下的问题,中不溜的问题,未来遥远的问题,哪个都跑不了,必须一个个解决。
当圣尊还是个筑基的时候,它的日子总归是单纯的,累些、复杂些,也是那种没有真正难度的累和复杂。
现在嘛.......不累了,但复杂度这一块直接拉满。
“还是拖......玉阙道友,但我支持你。
我支持你!”蓝禁摇了摇头,终究是失去了继续问的兴趣。
圣尊已经把局势说的明明白白了——不要幻想有希望、有未来、有积极的变化,就是死局、就是无解,于是,只能用最决然和最坚韧的道心去硬解。
总不能直接去死吧?
“本尊还需要再考虑考虑,但玉阙道友,这并非本尊对你......”
抬手打断了知止龙神的话,玉阙圣尊道。
“什么都明白,我什么都明白。
诸位道友,好好考虑吧,玉楼还有许多人需要拜访。”
言罢,圣尊便如来时一般,静悄悄的消失了。
见王玉阙离开,金谷园反而没了太多压力,而是有些感慨的说道。
“王玉阙的修行路,向来如此。
似乎.....它从来不怕冲锋,只怕没有冲锋的机会。
甚至面对如此的难题也会想着如何解决,这种痴狂,可能就是它能成为最新时代的圣人的原因吧。”
怕没有冲锋的机会,痴狂,这是金谷园对玉阙圣尊行为的观察和判断。
不过,知止反而认可的点了点头。
“很多时候,一些不懂王玉阙的修行者,喜欢从幸运的角度去缓解自身的焦虑和恐惧。
比如.......王玉阙就是个幸运儿,所以厉害些很正常,我如果有王玉阙的机会,一定比他更厉害,起码不比王玉阙差。
实际上,这里面忽视了很多东西,不过没有必要细究那些废物们的不足了。
我倒是对玉阙道友的修行,有了些新的理解,尤其是小金你刚刚提及的,它对机会的珍视。
恰似它关于无尽诸天不同小世界发展阶段的阐释一般,我们这些老圣人修行和证道的时代,大天地内的机会和变化非常非常多。
不断地有机会,不断地有新变化,于是,我们可能稍稍努力,这里的稍稍努力不是说我们九死一生的证道路是幸运的,而是相比于王玉阙的证道路,完全比不了。
那时候,整体的机会和变化,太多了。
王玉阙面对的时代不一样,他是生在死寂时代的尾声的,王家没有资源,滴水洞内它要被压制,去了西海更是战战兢兢,红灯照前线主持战争天天被后方团建。
到了仙盟后,一个小媳妇伺候一堆婆婆,这种活它愣是干下来了。
它从没有机会的状态下修行,一步步抓住那些转瞬即逝的机会,终于走到了今天。
比如刚刚,它......于必死中走向胜利的来到我们天龙堂内,向我们发起了论道,甚至某种意义上改变了我对它的看法。
是它的幸运吗?
不!
绝不是!
而是它生而匮乏。
它好像一颗生活在暗无天日的、铁石之下的种子,最死寂的黑暗中,它挣扎着走了出来。
它来自真正的绝境,看似出身甚至比许多圣人都高,但它的时代,就是真正的绝境。
可这颗种子,终究是闯出了黑暗,钻开了铁石......
于是,一点光、一点水,就能生长。
于是,哪怕仅仅是一点点机会,一点点的、连我们都看不到的机会,都能被它精准捕捉。
四灵界,是个好地方,但开拓四灵界有数不清的方式,它偏偏选择了补水。
阳昭死后,它于簸箩会上,那眼中的恨,我至今依然历历在目。
或许,在王玉阙的心中,是世界杀死了那个有着初心的少年。
后来,又逼死去少年的躯壳,杀死了阳昭。
那些恨,具体代表王玉阙在想什么,很难说。
但同它在西海时的真,是能够对应的。
我有些想相信它,因为......道友们,我们没有其他选择了。”
是谓:
曾生铁石隙,今朝展宏图。
都云圣尊痴,谁解其中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