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阙这次死定了。”
盘踞于天龙堂的龙神之柱上,知止龙神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冷酷、无情、现实、理性,这个论断在许多圣人眼中,都接近真实。
“不对吧,毕方和簸箩不都支持它试试么?”
新晋龙神中的最后一位屠百万问道,它是九龙神中的最弱一条,境界上,也是准圣境的地板砖——当下的地板砖。
之前的地板砖是玉阙圣尊,现在嘛,玉阙圣尊已经是准圣中的中游了。
“问题就出在这里。
过往的时代中,毕方和我们之间,我们这些寻常的圣人之间,结下的仇怨太深太深。
此外,胜利之后又该如何呢?
修仙界发展了多少年了,一轮轮的对抗开始又结束,从终结论的角度而言,没有诞生独尊者,是我们的幸运。
但这轮对抗结束后呢?
按照王玉阙对不同世界发展阶段的天梯榜排名,大天地的死寂时代,很可能是最后的稳定对峙时代了。
就以毕方为例子,当道主陨落,毕方胜利而且能奔逃的局面发生,我们谁能追上毕方?
没有人!
到那时候,就是所有人一起在恐惧中等待毕方杀回马枪了。
过往的旧恨,未来的衰微,变化明明还存在,但关键的变化反而锁定的厉害。
王玉阙的尝试和努力,更像是一种不怕损失过大之情况下的冒险。
而毕方和簸箩在不想亲自支付代价的情况下,也希望王玉阙冲在前面试试。
我猜测,它们的心态恐怕接近于......先让王玉阙试试。
而它们的支持,也是那种最基本的不反对或者说口头支持。
且看吧,王玉阙希望重整秩序的愿景,大概率很难实现。
等它冲的深了,大概率就是它的死期。”
知止龙神对局势堪称洞若观火,但大天地的问题就在于,洞若观火的人太多,愿意救火的人太少。
举个例子,一艘船快要沉没,所有圣人都带着自己的救生艇,但谁也不愿意让别人上自己的救生艇,更不愿意和别人一起连起来组成更大的救生艇。
广义概念上,大天地连带无尽诸天内的资源和变化是无限的。
狭义对抗的维度内,这批顶尖逐道者们所掌握的变化和资源是有限的。
玉阙圣尊想做的,就是把救生艇连在一起,拉住行将沉没的巨轮。
初心很好,但不现实。
那圣人们就不对抗、不担心道主了吗?
这里面又鲜明的被三种维度分开了,一个是独尊之争真实维度下的反道主之必要性,立足于当下而通向未来。
一个是圣人们互相竞争,争渡彼岸的真实性,绵延于修仙界发展的历史,同样通向未来。
一个是大家都不想在反抗道主的直接支出之外损害自身变化的保守性,源于前两个维度的真实,同样也具有客观性。
道主要反,代价可以付,但‘一百分的反道主’是反道主,‘五十分’的反道主也是反道主,‘只在最后时刻出手的一分反道主’同样也是反道主。
谁来定义哪一个圣人做到了一百分、五十分,亦或是一分呢?
毕方?
毕方躲着跑——它的实力来自于自身,而非什么别人的支持,它不会乱用自身的筹码付有利于别人的代价!
末日时刻的恐怖,就藏在这里。
人心早就散了,只是秩序有自身的惯性,故而能在惯性下继续维持。
这甚至和玉阙圣尊曾经所理解的,随着修行境界的提高,自身过往凭依和仰仗的变化无法继续发挥作用有关。
对抗的版本变化了,但圣人们的习惯一时半会无法普遍的转过来,于是在秩序惯性维度上,保持了一定的‘明明已经死透了但依然能蹦跶’的样子。
终于,在对抗越发极端化的压力之下,秩序终于从‘人心流散型不散’的状态,转为‘人心流散秩序将散’的状态。
“知止道友,我不认可你的判断。”
其实,知止龙神的判断一点问题都没有,从所有的维度去看,都是当下真实的样子。
然而,蓝禁依然不认为知止是正确的。
倒也不是单纯为了给王玉阙站台——尽管两人是好兄弟,但策反黑龙坑玉阙的事情,蓝禁可从来没和玉阙圣尊说过。
也不是为了利益,玉阙圣尊的做法,很难说能不能给蓝禁带去超额利益,因为玉阙圣尊但凡真的打算把重整秩序这件事做好,就必须做到对圣人们的一视同仁。
对水尊,要一视同仁,对罗刹,也要一视同仁。
如此局面下,蓝禁自然无法凭借它和玉阙圣尊的过往合作之关系,拿到什么优势。
故而,蓝禁实际上是不为关系而偏私,不为利益而偏私,它仅仅是在阐述自己在无解末日下的修行理念。
可能,明明一贯只讲利益的顶尖逐道者和圣人、龙神,忽然争起理念,会显得有些奇怪。
但对抗到这里,真就是所有人都带着只能我赢的心在混沌中前进了。
在这样的大天地的末日时刻内,蓝禁也希望能和不同的圣人多多交流交流。
未来,可能没那么多未来了,这一局如果就是终局,蓝禁肯定是要不断地调整自身的——无关于不自信,而是要走向未来,就必须保持对变化的敏感性、包容性、适应性。
不能闭门造车,不能幻想退到什么隐秘地方关起门来装超脱。
尤其是在玉阙圣尊已经开冲的情况下,有玉阙圣尊顶在前面,开启了一轮新的大天地变化周期,蓝禁自然更愿意借着这个机会,多多的投身其中,积攒属于自己的修行和体悟。
“修仙者的修行,本就是筚路蓝缕的创造新的奇迹、新的非凡、新的变化的过程。
从荒古时代的大天地早期,炼气士们就开始了对个体超脱的追求。
但诸位道友也知道,上古时代的炼气士,还活下来的又有几个呢?
无非一只手之数罢了,剩下的那些存在,早就被时代给磨死了。
这里面的关键在于,随着修仙界的发展,对抗的极端化趋势越来越明显。
知止道友,我是认可你的,这轮诡异的、极端化的对抗确实可能是对抗的终局。
但如果不是呢?
王玉阙说的好啊,我们是站在一个时代的开端,还是站在一个时代的巅峰,本尊以为,是开端。
是开端,而且只能是开端!
如此,我们才有在未来胜利的机会。
既然是开端,那么,困难就算再大,也要去尽力的跨越。
或许,等未来的某一天,我们在回头遥遥看待今日之困局,就能同我们今日看待上古炼气士一样了。
关关难过关关过,对抗极端就对抗极端,本尊是有信心,我们能有未来的。”
天龙堂的龙神们,陷入了沉默。
蓝禁的这番论述,实际上指出了知止对真实陈述的一个问题
——如果知止对真实的陈述就是真实本身,那寻常圣人们的未来就太绝望了。
对抗下去......无论道主赢、毕方赢,大家都是输。
如果以‘未来还存在,这一轮不一定是终极’,那么,所有人在未来中依然存在机会。
“如果道主和毕方一起在争斗中陷入重伤呢?”
屠百万有些期待的问道,这就回到了和神窟类似的幻想维度.......
只能说,当局势越发的清晰,圣人们的思路也就越发的趋同。
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只有‘毕方和道主一起重伤’这个答案,而是这个答案看起来最美好......
可以说,大家都在幻想......
知止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它想到那未来,就感觉一阵脑壳疼。
蓝禁的思路它理解,无非是保持希望,努力施为,争取赢得未来嘛。
但这些话说着简单,做起来......蓝禁反正是只说,也没做哪怕一点.....
“不能幻想道主和毕方是蠢物,他们的对抗,很可能会结束的非常快。
长久以来,毕方以遁法超绝而闻名,但实际上,道主如果实力和状态正常,其遁法的速度也不是我们能比肩的。
如果它们的战斗能在极端的瞬间完成从开始到结束的过程,就算他们中的胜利者会被打成重伤,我们也很难把握机会。
这是我认为的,王玉阙此番重启秩序的唯一希望。
拖下去,拖到寻常的圣人们之实力,可以和毕方或道主放在一起比较的地步,我们的未来也就来了。
只是......这不可能实现,毕方和簸箩的支持,总归是有限的。
它们期待王玉阙做出结果,但也忌惮王玉阙做出太大的结果。”
越真实,越无解,当龙神们对局势的讨论愈发的深入,真实的样子也就愈发的清晰。
这不是某一个人可以靠自己的决然或能力而挣脱的。
万古长悲今日鸣,修仙界在时代发展中埋下的惊天大雷,爆发为了所有圣人们都默契察觉,但又无解的末日时刻。
毕方可能有实力和筹码,去解开这个大雷,但它已经打定主意不干了......是的,我有九千头牛,但那些都是我的牛,我毕方就是一毛不拔!
至于道主对苍山的出手,更是将反天联盟的脆弱性暴露的淋漓尽致。
要知道,从这场对抗开始为止,到而今大天地的顶层秩序基本崩溃,道主只出手了一次......
仅仅一次,就打出了一种超越战绩本身价值的巨大效果。
苍山的飞升,明明是圣人们在极致妥协下的最优解,但无论怎么看,都总是显得格外之可笑。
可以说,道主对抗策略和出手时机,都极为的令人胆寒。
初看平平无奇,细思冰寒彻骨。
明明死了个最弱的,看起来也不怎么影响大局的圣人,但偏偏,就直接把局势推向了崩溃。
“重点是,王玉阙的计划是什么,蓝禁道友,王玉阙到底如何想的?”
屠百万看向蓝禁,它的理解中,蓝禁应当是知道玉阙圣尊计划的。
毕竟,玉阙圣尊想要做些什么,总归都绕不开天龙堂。
而如果玉阙圣尊沟通天龙堂,那大概率会通过蓝禁来沟通。
“玉阙道友怎么想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不急。”蓝禁意有所指的回答道。
王玉阙不急......知止龙神陷入了思索。
恰似对‘毕方簸箩的支持就是标准的看王玉阙送死’之判断一般,知止也能迅速把握‘玉阙圣尊不急’背后的逻辑。
即,玉阙圣尊,可能真有什么破局的思路。
所以,它反而不急于去获得某些支持。
这忽然令知止升起了一股期待——如果无解的死局能解决呢?
圣人们也期待未来!
一群坏到无法描述的老畜生,做尽了一切的坏事,然后在时代变化下快死了,反而期待一个义人站出来,带着他们走向未来了。
——这当然不公平!
在道德叙事的维度下,这不仅不公平,那个带着他们走出末日的义人,也当因为这种帮助恶徒的行为,成为恶徒的帮凶。
但玉阙圣尊不是义人,所有人都认为它是个装作伪善的小畜生。
“它不急,我们天龙堂也不该急,生意没有上赶着做的。
但蓝禁道友,适当的联系联系它,还是必要的,毕竟你我和玉阙道友都是老相识。”
知止龙神不指望更多的利益照顾,只期待,如果玉阙圣尊能给出通向未来的解决方案,自己可以在那艘通向未来的船上,拿到一个不那么边缘的位置。
至于天龙堂,这个组织在当下,也该发挥更大的作用。
其他的不提,危机之下,大家抱团的心理,总归是最大的公约数。
玉阙和蓝禁的‘友谊’,是抱团。
天龙堂的龙神联盟,也是抱团。
乃至于玉阙圣尊重整大天地秩序的计划和野心,顺应的同样是如此的心思
——当然,如何在抱团的过程中凝聚意志、人心,保证公平、可持续,就是另外的问题了。
“此外,就是我们天龙堂维度上的努力了。
为什么我对玉阙道友的期待不是那么高?
因为,我始终相信,我们天龙堂其实也能在独尊之战中发挥关键性的作用。
靠别人,总归不如靠我们自己。
只要......我们能团结起来,站在一起!”
现在的局面,恰似未来和终结,被锁在一个所有人都看不清的黑箱中。
知止龙神希望在黑箱之中的,是未来,而非终结。
故而,它愿意投入自身的变化和筹码,使天龙堂可以更紧密的团结在一起。
听到知止龙神的话,诸位龙神纷纷点头,表达着认可之意——低阻力的共识总是容易被接受和认可。
不过,屠百万是天龙堂最弱的龙神,总是有一颗求新求变的心,这就和玉阙圣尊是类似的。
“知止道友说的对啊,只是问题在于,我们该如何团结呢?”
屠百万的问题听起来不起眼,但立刻就遭至了知止龙神的冷眼以对。
“什么叫该如何团结,我们天龙堂本身就是无尽诸天最大的、最团结的势力!
我们已经非常团结了,接下来,是要更团结!
总之,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说!”
知止的语气,带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它在强调和贯彻自己的意志。
万万没想到被如此反驳,屠百万愣了一下,旋即。便意识到龙神间的气氛竟忽然有了些变化。
两只龙眼微微一动,屠百万便只得嗫嚅着闭上了自己的笨嘴。
说团结,就是团结,就等于团结,别扯那么多有的没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