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青瘴泽上空,云层稀薄。
巨大的引擎轰鸣声撕裂了清晨的寂静。
一艘中型浮空艇,正艰难地调整姿态,准备切入下方繁忙的航线。
甲板上,狂风呼啸。
狂刀佣兵团的团长雷啸,把领口竖起来挡风,眯着眼往下看。
哪怕他这种在刀口舔血十几年的老江湖,此刻眼角也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乖乖……”
旁边的雷虎趴在栏杆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个拳头。
“大哥,咱们是不是走错地儿了?这是青瘴泽?”
也不怪他大惊小怪。
半个月前,这里还是个鸟不拉屎、满地毒虫烂泥的破沼泽。
可现在。
一座钢铁要塞像钉子一样死死扎在大地上。
大片湿地被强行填平,铺上了厚重的合金板,甚至画出了规整的功能分区。
几十台巨大的塔吊正在不知疲倦地运转,将一块块城防装甲吊装到高耸的墙体上。
最离谱的是那个三层结构的空港。
十几艘大大小小的浮空艇正在排队,甚至还有专门的塔台在打灯光信号。
“这帮当兵的,是把整个工程兵团都搬来了吗?”
雷虎摸着锃亮的光头,一脸懵逼。
雷啸伸手拍了拍冰冷的金属栏杆。
“先锋军团是叶家的王牌,有钱有人,半个月搞个基地不稀奇。”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
“真正稀奇的是这股劲儿。”
“你看下面那些巡逻队,那是百战老兵才有的杀气,不是那种混日子的治安队。”
浮空艇在塔台暴躁的吼声中,终于停靠在了C区停机坪。
舱门打开。
一股混合着机油味、电焊产生的臭氧味,以及淡淡血腥气的空气扑面而来。
雷家兄弟带着十几号精锐佣兵走下舷梯。
刚落地,就被拦住了。
两排身穿黑色“赤鳞”改型灵铠的士兵,荷枪实弹,眼神冷得像冰坨子。
他们正在对入城人员进行检查。
严苛得令人发指。
“下一个!所有储物箱全部打开,内裤也得抖三抖!”
一名小队长模样的士兵吼道。
他手里的灵能步枪保险是开着的,枪口若有若无地指着人群。
排在雷啸前面的,是个满脸精明相的胖子行商。
这会儿正推着一辆悬浮板车,在那儿陪笑脸。
“军爷,通融通融,都是些土特产……”
“少废话,开箱!”
士兵枪口往前一顶。
胖子哆嗦了一下,不情不愿地按下了开箱键。
嗤——
箱盖弹开。
一股奇异的能量波动瞬间散逸出来。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枚黑色的晶体,在阳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幽光。
神魂结晶。
原本嘈杂的队伍瞬间安静了。
无数道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胖子身上。
贪婪、羡慕、幸灾乐祸。
“找死。”
那名小队长冷笑一声,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厌恶。
他没废话,直接指了指旁边竖着的一块巨大电子告示牌。
上面滚动播放着猩红色的加粗字体:
【战时禁令第一条:严禁私藏、交易、服用神魂结晶!违者没收物资,永久驱逐!】
“军爷!这可是我花大价钱从碎星礁收来的!”
胖子急得满头大汗,袖子里滑出一张不记名灵币卡,想往对方手里塞。
“这可是硬通货啊,现在外面都炒到两千灵币一枚了……”
咔嚓。
枪栓拉动的声音清脆刺耳。
那张卡还没递出去,就被冰冷的枪管顶了回去。
“给你两个选择。”
小队长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带着你的货,滚。第二,把货扔进那个销毁炉,人进去蹲号子。”
“三。”
“二。”
倒计时像催命符。
胖子看着周围士兵眼里毫不掩饰的杀意,脸上的肥肉剧烈抖动。
这是真敢开枪啊!
他咬着牙,权衡了不到一秒。
“我……我走!”
胖子猛地合上箱子,推着车,在周围人群的哄笑声中,灰溜溜地掉头跑向了离港通道。
雷虎看着这一幕,摸了摸后脑勺。
“大哥,这叶少将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他不解地问道:“这玩意儿是好东西啊,一枚顶得上咱们苦修半个月,他怎么跟见鬼了一样?”
“事出反常必有妖。”
雷啸压低声音:“少说话,按规矩办。”
轮到他们时,雷啸非常配合。
所有物资一律摊开,连随身的短刀都拿出来过了安检。
入城费贵得离谱。
每人每天十点薪火值,或者等价的二阶灵材。
雷啸爽快地交了一袋子兽核,带着人进了城。
比起外面的肃杀,城内简直是两个世界。
街道虽然是用速干水泥铺的,但很宽敞。
两旁全是集装箱改造的商铺,霓虹灯闪烁。
“老王灵具修修补补”、“野狼材料回收站”、“醉生梦死大酒馆”……
甚至还有卖烤串的。
充满了野蛮生长的活力。
雷啸没有急着乱逛。
他先凭着经验,花重金在内城区租了个带独立防御阵列的小院子。
安顿好手下后,他没休息。
“虎子,换身不起眼的衣服,别穿那身骚包的风衣。”
雷啸自己换了套半旧的作战服,腰里只别了一把短刀。
“去哪?找韩大师?”雷虎问道。
“韩大师现在是这里的定海神针,咱们这种小角色,哪能随便见?”
雷啸摇摇头:“先去摸摸底。找个最乱、酒最多、嘴最杂的地方。”
……
“前哨一号”酒馆。
这里是内外城区的交界处。
一个三教九流汇聚的烂泥塘。
还没进门,喧闹声就差点掀翻了屋顶。
雷啸推开沉重的弹簧门。
一股混合着劣质酒精、烤肉、汗臭和烟草味的浓烈气息,像一堵墙一样撞在脸上。
大厅里烟雾缭绕。
几十张桌子挤得满满当当。
佣兵、行商、独行侠,甚至还有穿着便服休假的士兵,都在这儿发泄着过剩的荷尔蒙。
雷啸找了个角落坐下。
他点了两杯最便宜的合成啤酒。
这种地方,是情报的集散地。
只要你耳朵够好使,什么都能听到。
“放屁!”
“什么三千?”
“老子当时就在场,那是整整五千头黑暴猿!”
隔壁桌,一个独眼龙正踩着椅子吹牛。
唾沫星子横飞,喷了对面那倒霉蛋一脸。
“带头那头畜生叫擎山,身高八十米!”
“一脚踩下来,地都塌了!”
“叶少将的军魂战灵都被压得抬不起头!”
“然后呢然后呢?”
旁边几个新来的雏儿听得一愣一愣的,连酒都忘了喝。
“然后?”
独眼龙猛灌了一口酒,脸上露出一丝狂热。
“咱们那位韩顾问,那是真神仙!”
“他也没穿机甲,就穿了个黑甲!”
“一个人,背着手就走进去了!”
“你们猜怎么着?”
“前后不到十分钟,那擎山就跟死了亲爹一样,吐着黑血带队跑了!”
“连个屁都不敢放!”
“吹吧你!”
另一桌有个瘦高个不屑地撇嘴。
“十分钟?”
“我听说是三分钟!”
“而且那算什么本事?”
瘦高个一拍桌子,声音提了八度。
“你们是没见着青瘴泽那一战!”
“三首幻阴蛇希丝,那是真正的神明!”
“韩顾问开着战机追杀进老巢,把那长虫剁成了臊子!”
“回来的时候,战机下面挂着三颗脑袋,血淋淋的!”
雷啸和雷虎对视一眼。
虽然知道这帮酒鬼肯定有夸张的成分,但有一点可以确认。
韩枫在这个基地的威望,高得吓人。
“韩大师……果然走到哪都是大腿。”
雷虎小声嘀咕,眼里全是崇拜。
“哥,咱们这次算是跟对人了。”
就在这时,话题不知不觉又绕回了那个敏感的东西上。
“说起来,这神魂结晶真是邪门。”
一个佣兵叹了口气,把玩着手里的空酒杯。
“怎么韩顾问去了一趟沉寂山岭,回来这玩意儿就成违禁品了?”
“谁说不是呢。”
另一个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过去。
“我听我在后勤部的表弟说,现在军中下了死命令,谁敢偷吃,直接废掉修为,扔进沼泽喂鳄鱼!”
“这就奇怪了,那东西效果那么好,凭什么不让用?”
“官方说是会引来什么‘寂灭之潮’,那是天灾,会死人的。”
“我呸!也就你们这帮傻子信!”
一个满脸横肉的刀疤脸突然插嘴,冷笑连连。
他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
“你们难道没听说?”
“叶少将他们这些走神明一道的人,身上都背着世界规则的诅咒。”
“一年之内不突破,就得死!”
“他走的是神道,要突破靠什么?”
“靠我们这点信仰?”
“屁用没有!”
刀疤脸一拍桌子,震得酒杯乱跳。
“我猜,这‘神魂结晶’根本不是什么补品,而是献给这个世界的‘祭品’!”
“叶少将禁绝我们使用,是想把所有的结晶都收集起来,用来‘喂养’他的神域!”
“讨好这个世界的规则,好为他自己续命!”
“咱们的命是命,他的命就更金贵!”
嘶——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个阴谋论,太符合这帮亡命徒的逻辑了。
相比于虚无缥缈的“天灾”,显然这个理由更能说服他们。
一时间,酒馆里怨声载道,骂骂咧咧。
“这帮蠢货!”
雷虎听不下去了,拳头捏得咔咔响。
“韩大师能害他们?”
“一群不识好歹的东西,我去教训教训……”
“坐下。”
雷啸按住弟弟的肩膀,摇了摇头,目光幽深。
“嘴长在别人身上,你堵得住一张,堵得住一百张?”
“而且,这风向不对。”
这种谣言传播得太快,太成体系了。
像是有人在背后故意扇阴风点鬼火,要搞乱叶惊鸿和韩枫的基本盘。
“大哥,你看那边。”
雷虎忽然用胳膊肘顶了顶他。
顺着目光看去。
吧台最角落的阴影里,坐着个精瘦的中年人。
那人面前摆着一排空酒杯,正愁眉苦脸地数着盘子里的花生米。
“那是……黑市倒腾药材的老刘?”
雷啸眼睛一亮。
这老刘在东海城地下黑市是个万事通,虽然实力只有通脉境,但路子野得很。
“走。”
雷啸端着酒杯走了过去,一屁股坐在老刘对面。
他顺手招来侍者。
“给这位兄弟上一瓶这儿最贵的‘蓝莓酿’,算我的。”
老刘正心疼酒钱,一听这话,眼珠子都亮了。
他抬头一看。
“哟?雷团长?二当家?”
他赶紧站起来,一脸惊喜。
“什么风把您二位吹来了?”
“刚到,过来凑个热闹。”
雷啸笑着示意他坐下。
“老刘,混得不错啊,这身皮夹克是新的吧?”
“嗨,混口饭吃。”
老刘接过酒瓶,也不用杯子,直接对嘴吹了一口,舒服得直哈气。
“哪比得上您兵强马壮。”
“不过说实话,这地方虽然危险,但也确实遍地黄金。”
他打了个酒嗝,苦笑道。
“就是这规矩……忒多了点。”
“特别是那个禁令,断人财路啊。”
雷啸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老刘,咱们也是老交情了。”
他压低声音。
“既然官方不让卖,那咱们这种卡瓶颈的,只能干瞪眼?”
“这龙渊灵气虽然浓,但也还得熬年头啊。”
“那哪能啊。”
老刘嘿嘿一笑,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他左右看了看,像是做贼一样把脑袋凑过来。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官方堵了阳关道,自然有人走独木桥。”
说着,他朝酒馆最里面的一个卡座努了努嘴。
那里坐着一个身穿灰色兜帽长袍的男人。
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面前摆着几个看似普通的玻璃瓶。
“那是?”
雷啸眯起眼。
“老张,搞走私起家的。”
老刘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是某个大商会的代理人,手里有点好东西。”
“虽然比不上结晶那么猛,但胜在安全,官方也没禁。”
雷啸和雷虎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警惕。
“谢了。”
雷啸拍拍老刘肩膀,起身走了过去。
那个兜帽男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生意。
感觉到有人靠近,他头都没抬,手里把玩着一个小瓶子。
声音沙哑难听。
“要货?”
雷啸拉开椅子坐下,浑身肌肉微微绷紧。
“听说你有路子能提升神魂?”
兜帽男轻笑一声。
他把手里的小瓶子轻轻推到雷啸面前。
瓶子里装着一种深蓝色的液体。
在昏暗的灯光下,那液体仿佛是活的,缓缓流转,散发着一股令人迷醉的幽香。
“深蓝灵液。”
兜帽男语气带着蛊惑。
“从龙渊深处某种伴生神兽的灵泉里提炼的。”
“温和,有效。”
“最重要的是……便宜。”
雷啸拿起瓶子。
他没急着打开,而是透过光线仔细观察。
没杂质,纯净得像块融化的蓝宝石。
“官方没禁这玩意儿?”
雷虎在旁边插嘴。
“这就是一种蕴神药剂。”
兜帽男摊了摊手。
“禁令里可没写这东西的名字。”
“怎么,怕了?”
雷啸没理会激将法。
他拔开瓶塞,凑近闻了闻。
轰!
一股浓郁到极点的灵气直冲脑门。
仅仅是闻一口,雷啸就感觉自己停滞已久的精神力屏障微微跳动了一下。
那种长途跋涉的疲惫感一扫而空。
甚至产生了一种想要仰头一饮而尽的冲动。
确实是好东西。
但好得有点过头了。
“怎么卖?”
雷啸把塞子塞回去,不动声色地问道。
“五十灵币一瓶。”
兜帽男伸出五根手指。
“童叟无欺。”
雷啸心里一惊。
这么便宜?
神魂结晶现在黑市都炒到两千了!
这玩意儿效果不比结晶差多少,居然只要五十?
这里面没鬼,打死他都不信。
“只有这一瓶?”
“头一次做生意,先让你尝尝鲜。”
兜帽男语气热络了一点。
“要是觉得好,随时来找我。”
“量大管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