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狱的话音落下。
大殿之内,再无一丝声息。
所有人的心跳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
死路。
这两个字,像两柄无形的铁锤,击碎了殿内所有人类代表最后的侥幸。
怎么可能会是死路?
这可是盖亚联盟,是人类最顶尖的智库,耗费了无法估量的资源与算力,推演出的唯一生路!
“前辈,此话……何意?!”
神盾盟那位金发宗师再也无法维持镇定。
他从石椅上站起,但姿态恭敬,声音因极度的困惑与恐惧而有些发颤。
“这……这不可能。”
“我们联盟的‘星见议会’,动用了数位五阶大宗师联手推演。”
“所有迹象都表明,在此界走信仰神道,是唯一的超脱之路。”
“怎么可能会是……死路?”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点质疑,只有深深的不解与恳求。
这不仅仅关乎他们的性命,更是在从根基上,彻底否定了他们背后整个文明的挣扎与希望!
短暂的死寂后,恐慌如瘟疫般瞬间引爆。
其余势力的代表彻底骚动起来,每个人脸上都血色尽褪,被一种名为绝望的情绪攫取了心神。
玄狱那庞大的身躯微微调整了一下姿态。
它那双浑浊的眼眸扫过众人,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这些外来者,在它眼中与蝼蚁无异。
但蝼蚁背后,站着的是一群猛虎。
一年之后,龙渊将与他们背后的世界彻底融合。
如果这些势力的先遣队全军覆没于此,等融合完成。
等待龙渊本土神明的,恐怕将是来自那些庞大文明的清算与怒火。
想到这里,玄狱的声音里带着远古纪元冲刷而下的苍凉与厚重。
“你们的推演,没有错。”
“你们的确接收到了来自这个世界的信息。”
听到这话,众人眼中瞬间燃起一丝希望。
“但是,”玄狱话锋一转,彻底将那丝希望碾碎。
“你们将一个垂死世界的哀嚎,当成了来自天堂的福音。”
“这个世界,是残破的。”
“它的规则,从根源上就是不完整的。”
“它在自救。”
“它本能地散发出求救的信号,如同溺水之人胡乱抓取任何一根稻草。”
“这个信号,被你们世界那些强大的存在捕捉到,解读为‘此地有大机缘,可登神位’。”
玄狱的声音带着一种碾碎灵魂的重压,在大殿中缓缓回荡。
“但这个世界本源是有限的,神位也是有限的。”
“一个萝卜一个坑。”
“这片破碎天地所能承载的五阶存在,从世界崩塌的那一刻起,就早已被焊死。”
“所谓的‘神位’,便是成为这个世界规则的一部分,去修补那些永恒的伤口。”
“想要获得神位,你们就必须……取代一尊在位的古神。”
它浑浊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化为一句冰冷的质问。
“你们觉得,自己有这个本事吗?”
金发宗师浑身的力气被瞬间抽干,颓然坐倒在石椅上。
他嘴里只剩下无意识的呢喃。
“诱饵……我们只是诱饵……”
绝望,如水银泻地,浸透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取代古神?
那可是五阶天人境,是能调动世界之力的存在!
别说他们这些刚刚踏入宗师门槛的新贵,就算把蓝星上那些坐镇各大圣地、俯瞰众生的老祖宗请来,谁敢说能稳赢一尊货真价实的古神?
“可……可不是也有您和擎山族长这样的强者吗?”
角落里,一名来自瓦尔哈拉同盟的代表抱着最后一点希望,颤声问道。
“我与擎山,走的并非纯粹的信仰神道,更多是依靠血脉与自身苦修。”
玄狱瞥了那人一眼,声音里透出一股深沉的无奈。
“我本可踏出那一步,但我不敢。”
“一旦我在此界强行晋升五阶,对于这个脆弱的世界而言,我便是异数,是无法承载的威胁。”
“天地规则将视我为毒瘤,降下无尽的惩戒,直至我身死道消。”
它顿了顿,声音愈发苍凉。
“我等了太久,等待龙渊与一个完整的世界融合。”
“只有到那时,我才能挣脱这片天地的束缚,去追寻真正的超脱。”
众人恍然大悟。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这龙渊世界,就是一个有着明确天花板的巨大囚笼!
“那古神又是什么?”
一直沉默旁听的韩枫,精准地抓住了话语中的缝隙,突然开口问道。
玄狱的目光转向他。
这一次,那双浑浊的眼眸中,多了几分无法掩饰的郑重。
“古神……是支柱,也是囚徒。”
“远古神战,世界崩塌。”
“是最初的四圣牺牲自己,将自身与世界规则彻底绑定,化作了支撑这片残破土地不至于彻底湮灭的四根柱子。”
“他们获得了调动世界之力的权柄,却也永远失去了离开这里的自由。”
“成为古神,就意味着成为世界的一部分,成为世界意志的延伸,负责修补和维护这个千疮百孔的家园。”
“这不是荣耀。”
玄狱的声音低沉如渊。
“这是一份沉重的责任,是一场永无止境的自我牺牲。”
玄狱的这番话,彻底颠覆了在场所有人对“神明”的认知。
所谓成神,不是高高在上,而是作茧自缚。
韩枫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眼中的光芒却在疯狂闪烁。
玄狱透露的所有信息,在他脑海中与自己掌握的所有线索疯狂碰撞、拼接!
线索一:一年之内晋升五阶,否则抹杀。
线索二:龙渊世界规则残破,晋升五阶只有成为“古神”一条路。
线索三:成为古神,意味着将自身与世界本源绑定。
线索四:冲击五阶,必须依靠“神魂结晶”稳固神魂。
线索五:所有的“神魂结晶”内,都含有“织网者”的力量!
一条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的逻辑链,瞬间贯穿了所有迷雾!
“一年死限”这条规则,根本不是龙渊世界本身所有!
这是“织网者”利用自己对世界规则的侵蚀,强行打上的一个剧毒“补丁”!
它的目的,就是逼迫所有走了神道捷径的外来者,疯狂地去冲击五阶,去吞服海量的“神魂结晶”!
神魂结晶是“饲料”。
里面掺了织网者的力量。
所有服用者,都是被它圈养的“猪”。
而那些最终冲击五阶成功的“新神”,就是这群猪里长得最肥、体内“毒素”富集得最多的一批!
当这些被深度污染的“新神”,按照那条被篡改的规则,晋升为“古神”,将自身与龙渊的世界本源绑定……
那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他们主动将最猛烈的“病毒”,直接注入了这个世界的心脏!
织网者,根本不是在入侵。
它是在进行一场从内部开始的、无声无息的“同化”!
它要篡改这个世界的底层代码,把整个龙渊,变成它自己的东西!
想到这里,韩枫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年!
为什么期限是一年?
因为一年之后,龙渊将与蓝星世界彻底融合!
到那时,蓝星的世界意志,会将龙渊的法则和本源,彻底吸收!
如果那时,龙渊已经被“织网者”彻底同化了呢?
蓝星世界,将主动吞下一颗包裹着剧毒的糖衣炮弹!
织网者的力量和意志,将会顺着这条“合法”的通道,直接侵入蓝星世界的本源!
好大的一盘棋!
这家伙根本不是在玩阴谋。
它是在用两个世界作为棋盘,以万千生灵的命运作为棋子,下一盘宇宙级的象棋!
所有进入龙渊的探索者,无论怎么挣扎,最终都会沦为它污染蓝星的“特洛伊木马”。
就在这时,一个名字闪过韩枫的脑海。
神盾盟的“雷神托尔”。
那个【借道剑种】培育进度高达11.2%,被他视为S级韭菜的家伙。
他,死在了“寂灭之潮”里。
玄狱说过,寂灭之潮是世界的自我清理机制。
一个培育进度高达11.2%的人,意味着他吞噬了海量的神魂结晶,体内的织网者力量浓郁到了极点。
然后,他就被世界的“自净机制”给“清理”了。
这会是巧合吗?
不!
韩枫瞬间想通了最后一个环节,这个念头,让他的血液都几乎冻结。
织网者连世界的自净机制都污染了!
“寂灭之潮”现在恐怕已经变成了它的“定点清除”工具!
它会优先“收割”那些体内织网者力量富集到一定程度的“肥猪”,将他们献祭给这个世界。
如此一来,织网者的力量,就能更快、更隐蔽地侵蚀到世界本源之中!
从第一枚神魂结晶出现开始,这场针对整个蓝星的布局,就已经开始了!
想通了这一切,韩枫的心脏,不争气地加速跳动起来。
他以为自己是截胡的二道贩子,现在看来,他只是在人家巨大的养猪场里,偷偷给自己圈了一小块地而已!
“外来者,你似乎发现了什么?”
玄狱的声音,将韩枫从思绪的风暴中猛地拉了回来。
它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韩枫,清晰地察觉到了他刚才那一瞬间,那股剧烈的情绪波动。
大殿内,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
韩枫抬起头。
他直视着玄狱那双如同万年古潭的眼睛。
他能感觉到那审视的目光,想要刺穿他的神魂。
大殿之内,所有人类宗师的目光也都化作利剑,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带着探寻、不解,甚至是浓烈的怀疑。
韩枫心中念头飞速转动,脸上却挤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苦笑。
“没什么,只是被前辈描绘的未来……吓到了。”
他摊开手,语气里带着三分自嘲,七分无奈。
仿佛刚才的失态,只是一个普通人在听到绝望真相后的本能反应。
“毕竟,没人想走上一条注定的死路。”
这个解释,无懈可击。
瞬间就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他身上,重新拉回到了那个悬在所有人头顶的断头台上。
神盾联邦的金发宗师再也无法维持风度。
他猛地站起,声音因恐惧而彻底扭曲。
“玄狱大尊!既然是死路,那我们该怎么办?”
“难道就只能在这里等死吗!”
“是啊!我们不可能放弃这条路!”
瓦尔哈拉同盟的代表也急切地附和。
“退回去,我们连今晚的黑夜都撑不过去!”
绝望,如同瘟疫,瞬间在大殿中炸开。
韩枫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张独属于他的石椅上。
像个误入棋局的看客,冷眼旁观。
看着这群在龙渊秘境中呼风唤雨的精英们,如何被一句话剥去了所有伪装,暴露出最原始的恐惧。
他知道,现在最急的,从来都不是他。
“前辈。”
韩枫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既然世界的规则是残破的,甚至能被‘外力’……强行添加上这种一年死限的恶毒条款。”
他故意将“外力”两个字咬得极重。
“那是否也意味着……”
“这个规则,可以被再次修改,或者干脆抹除掉?”
这话如同一道撕裂黑夜的闪电。
对啊!
既然能被加上,为什么不能被去掉?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燃烧起名为希望的火焰,死死地望向主座上的玄狱。
玄狱沉默了。
它那双浑浊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是一股连它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寒意。
外力……
这个年轻的人类,比它想象中,看得更深。
它没有回答韩枫的问题,而是将目光投向大殿上方。
那片由黑曜石构成的冰冷穹顶,视线仿佛要穿透万古。
“世界的规则,确实可以被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