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凡屹立在岁月长河之上,脚下浪花翻涌,每一朵都映照着一段早已湮没的古史。
璀璨与破灭在浪尖绽放,转瞬又沉入无垠的时光洪流中。
他脚下那口鼎古朴沧桑,鼎身隐约浮现着万灵祭祀、星河焚灭的烙印。
此刻载着他逆流而上,镇住了周身汹涌的时空乱流。
他身影修长挺拔,黑发如瀑在时光罡风中飞扬,一双眸子深邃得像是吞尽了万古长夜。
就这样俯视着万古时空,自有一种镇压当世、横推一切的绝世气魄。
可当他的目光穿透层层浪涛,落在帝尊身上时,那睥睨天下的眼神竟骤然波动起来。
复杂,太复杂了。
那里面翻滚着太多难以言说的东西。
叶凡的手无声地攥紧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苍白,微微颤抖着。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沸腾了万古的情绪强压回心底。
再睁眼时,眸中似乎只剩下冰冷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仍有岩浆在奔涌。
他张开嘴,似乎想唤出一个名字,或是抛出一句质问。
轰!
岁月长河骤然暴动!无数道刺目的仙光自冥冥中降临,化为亿万条雷霆真龙。
每一片鳞甲都烙印着古老的秩序神链,挟带着足以碾碎纪元的毁灭气息,向叶凡疯狂缠绕、绞杀!
那不是寻常天劫,而是时空本身的反噬,是“因果”对妄图触碰禁忌者的狰狞具现。
长河在咆哮,浪涛逆卷,一些浪花中甚至映出了叶凡自身影像的崩塌与湮灭。
那是触犯禁忌可能引发的未来反照。
叶凡闷哼一声,周身爆发出贯穿古今的炽盛光芒,脚下大鼎轰鸣,震碎无数扑来的雷龙。
但他每撑开一寸空间,就有更密集的锁链缠绕而上。
大道法则钻入他的护体神光,要将他彻底拖入时光深渊,永世沉沦。
有些真相,沉在岁月最深处,连天地都不容其现世。
然而,叶凡终究是叶凡。
在亿万雷龙锁身、仙光噬体、几乎要被拖入河底的最后一刹,他猛地抬起头。
额前发丝被雷霆灼焦,嘴角溢出一缕泛着混沌光的道血。
可他的目光却如开天辟地的第一缕光,死死钉在帝尊那模糊的身影上。
所有的力量,所有的不甘,所有积压了万古的愤懑与痛楚,在最终出口时。
却仿佛被时光与因果压榨、煅烧,凝成了最简单、最粗砺、也最沉重的一个字。
那是抛却了所有修饰与遮掩,从灵魂中迸发出最本真的情绪。
“草。”
声音不大,却是蕴含无数情绪。
陈昀在一旁看得心神剧震。他捕捉到了叶凡说出那个字时眼中一闪而逝的东西。
叶凡怎么对帝尊这么大的意见,难道说,帝尊对叶凡做了什么吗?
难道在那淹没于古史深处的年代,威震寰宇的帝尊,曾对这位同样惊艳万古的叶天帝,做过什么比背叛更诛心之事?
长河依旧奔腾,雷霆缓缓散去,叶凡的身影在鼎上晃动了一下,旋即被更多汹涌而来的时光浪花掩盖,渐渐模糊。
只余下那一个石破天惊的字,如同不灭的烙印。
回荡在浩荡的岁月涛声里,也沉沉地压在了陈昀的心头。
就连帝尊都是愣住了,感到不理解。
自己到底对这位后来者做什么了。
为何这人对自己的怨气这么大,这让帝尊百思不得其解。
至于无始大帝则是神色古怪,确实又觉得理所当然。
毕竟这两人的关系剪不断,理还乱。
石敢当与不死天皇看向陈昀的时候,他们的嘴唇颤抖着,眼中迸发出灼热的光。
像是要穿透万古的阻隔,将积压了无数纪元的话语倾吐而出。
然而,时间的壁垒森严如铁,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连一丝最微弱的神念也无法传递。
最终,石敢当等人的身影如风中残烛,摇曳着,连同那跨越时空的宏伟气息,一点点变得黯淡透明。
直至彻底消散在奔腾的历史浪涛之中,仿佛从未出现,只留下无尽的回响在众人心间震荡。
帝尊收回望向虚无的目光,转向身旁的陈昀,他那平日威严而慈和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复杂难言的神色。
“师尊,”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感慨与探寻。
“看来未来之世,比我所推演、所构想的,还要波澜壮阔,精彩绝伦。”
“尤其是那位踏鼎而行,纵横睥睨的生灵,”
帝尊的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困惑交织的光芒。
“我从其道韵与姿态中,竟隐约窥见了几分自己昔年的影子。那是一种横推当世的无敌气魄。”
“只是…”他眉头微蹙,流露出真正的费解。
“最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那踏鼎男子身上,对我似乎怀有极深的怨念。这从何谈起?”
帝尊的确感到冤枉,他自问一生行事,虽不乏雷霆手段。
但俯瞰万古,提携后进、庇护苍生之事做得更多,自认算得上“慈祥心善”。
何以在遥远的未来,会招致这样一位惊才绝艳后来者的如此“怨气”?
陈昀静立如渊,闻言微微颔首,周身流淌着看透世事的深邃气息。
“不错,
”他接口道,目光仿佛仍停留在那已消散的未来光影中。
“未来能涌现如此之多的仙王巨头,甚至不乏超越者,正印证了我等昔日推演,大世沉浮,后浪推前,总有不世出的英杰应运而生,撑起新的苍穹。”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却意味深长,“至于那怨气或许,是另一种形式的因果羁绊吧。你所见到的,未必是虚妄。”
叶凡的崛起之路,与帝尊的传说轨迹确有诸多重叠之处。
甚至在原本轨迹中,帝尊“陨落”的岁月里,世间不乏将其视为帝尊转世的猜测。
这其中纠葛,陈昀心知肚明,却未完全点破。
帝尊见师尊如此说,也只得将满腹疑惑暂且压下,不再深究。
只是那踏鼎身影带来的异样感,已如一颗种子,悄然埋入他万古不易的心湖。
……
“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石昊忍不住问道,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混杂着震撼与迷茫的神情。
他方才只觉那横贯虚无的时空长河猛然暴动,像一头挣脱枷锁的怒龙,波涛诡谲,光影破碎,一切秩序都陷入狂乱的漩涡。
以他当前的境界与眼力,根本无法穿透那层层叠叠的时空迷雾,看清上游惊变的细节。
那尊自仙古纪元残存下来的元神印记,此刻虚淡的面容上眉头紧锁,仿佛在极力解析着残留的时空道则。片刻后,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古老岁月的沧桑与一丝了然。
“他们合力斩断了那一段长河的牵引,干扰了既定的过去。不仅阻止了那尊企图降临的不朽之王,更令其遭受了隔空重创。”
“时间长河,岂是等闲可渡?肆意踏足,干扰重大节点,必遭反噬。事不过三,纵然是不朽之王,也难承其重。”
元神印记的目光落在石昊身上,变得深邃起来。
“在你身陷绝境之时,竟有如此多的未来仙王不惜代价,显化出手庇护,这足以证明你的存在,特殊到了足以牵动万古变局的程度。”
“你很可能,就是那个在未来能够扭转一切、定鼎乾坤的变数。”
石桌旁,那风华绝代的女子轻抚着粗糙的石面,接话道,她也在以无上法推演残迹。
“未来诸王横击岁月,扰乱了过去既定的轨迹与某些存在的窥探。”
“自此,在相当长的岁月里,你将从某些存在的‘视线’中暂时隐去,获得了至关重要的、不受干扰的成长时间与空间。”
她眸中神光一闪,似有明悟,“我明白了!他们合力出手,斩断了你身上某种被标记的因果线或推演轨迹,让你真正跳出了某些既定的樊笼与算计。”
“期待你真正崛起,独断万古的那一天。”
帝尊此时也望向石昊,语气平和却蕴含着某种沉重的寄托。
陈昀的目光亦落在少年身上,他没有说话,只是那般静静地看着。
然而,就在这无声的对视之间,两人的眸光仿佛穿越了层层叠叠的时空幻影,于刹那间交汇。
石昊感到灵台一阵清明。
而陈昀的眼底,也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
“再见。”
“他日再见。”
陈昀与帝尊近乎同时轻语,声音缥缈,仿佛来自时空的彼端。
他们的身形开始虚化,化作无数晶莹的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