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瑶写信来怎么说的?”赵嬢嬢凑过来,满是关切地问道。
周砚笑着道:“她这段时间还在忙毕业设计的事情,连放假日期都还没定下来,估计也没太多时间考虑去哪过年的事。”
“也对,过年嘛,都想回家。”赵嬢嬢点头,看着周砚道:“要不等过完年,你去一趟杭城,给瑶瑶爸妈拜个年?”
“啊?”周砚愣住。
赵嬢嬢白了他一眼:“啊啥子?你们都确定男女朋友关系了,过年去拜个年不是很正常吗?难道还藏着掖着不成?你老汉儿当年见过我一回后,还晓得提两瓶酒来你外公家拜年呢。我看是该回去让你奶奶好好教育教育你!”
“不用不用,妈你说得对,年后我就找时间去!”周砚正色道,这事他确实可以认真考虑一下。
这个年代的杭城,有时间他还真想去瞧瞧。
樟茶鸭熏好,又把明天的流程简单过了一遍,周砚提着收录机上楼,按下播放键听着夏瑶的歌声,看了眼床头摆着的合影,开始清点账目。
收徒是大事,别说小曾紧张,他其实也有点紧张。
“师父”二字是有着深刻意义的,特别是在厨师这个行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不开玩笑的。
厨师之间混熟了,就喜欢问你师父是谁,师承哪里。
他这个当师父的,怎么也不能让徒弟在外丢人不是。
这年月,厨师拜师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要递帖、行礼、认祖师爷。
徒弟不是乱收的,要传手艺、传人品、传门户。
一旦结成师徒,一定程度上就绑定了,荣辱与共。
这也是周砚对小曾进行了一个多月考核的原因,要是人品不行,出门在外惹出祸端来,反倒还要牵连他。
菩提祖师多大的本领,孙猴子下山还不是一样千叮万嘱。
……
第二天天蒙蒙亮,小周同志就起床了。
各方协调,八点钟前就把今日份的卤菜全部做好并成功装车。
“二十岁就收徒弟,砚哥,还得是你啊。”黄兵把卤菜装上车,忍不住感慨道。
“没办法,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周砚微微一笑。
送走黄兵,周砚推着自行车出门。
今天车换了一下,老周同志骑着装满卤菜的车去张记卤味送货,周砚则骑他爸的车,带着周沫沫和他妈先去邱家老宅。
拜师仪式看了时间的,十点准时开始,虽然已经提前布置过,但还是要提前点过去做准备,还得迎客不是。
周砚刚把车推出门,便瞧见周卫国把车停在门口,脖子上系着那根蓝色围巾,正冲着小曾笑。
“卫国,你怎么来了?”曾安蓉惊讶道。
周卫国笑着说道:“小曾,今天不是你的拜师典礼嘛,我也想去做个见证。上我车,我带你上去吧。”
“要得!”曾安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点头。
周卫国这才跟周砚他们打招呼。
周砚和赵嬢嬢相视一笑,好嘛,都晓得主动出击了。
周沫沫则是悄咪咪给周卫国同志竖了个大拇指,笑容中透着几分欣慰。
阿伟推着自行车出来,原计划是曾安蓉坐他车去嘉州,见此只能干笑道:“也行,那我就负责拉货吧。”
“刚好,把这个背篼也转到你这边来,更平衡一些。”周砚果断把他车后座的背篼转移到阿伟车上,里边装的是今天中午四桌拜师宴的全部食材和成菜。
把门上锁,众人骑上车往苏稽去。
到邱家老宅的时候,肖磊和郑强已经在门口摆龙门阵,旁边还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正是许运良。
周砚把车停下,先喊人:“师父,许师伯,郑师兄,你们啷个来的这么早?”
“你师伯上了年纪没觉,一早就把我们喊起上来了。”肖磊说道,语气有点阴阳。
“老子就比你大六岁,正值壮年。”许运良翻了个白眼,幽幽道:“石头,你还是要注意点身体,天天交公粮遭不住,年纪轻轻,就哈欠连天的,一副肾虚的样子。”
“你懂不起,男人要想在家里管事,总要在有些地方出力。师兄,我这是还有本钱,你只剩下嘴硬了,我能理解。”肖磊挑了挑眉。
“冬梅这炮仗还能遭你管?癞疙宝打哈欠——口气大!”
肖磊拍着胸脯道:“我在家里大权在握,小事她管,大事我说了算。”
“嘁,你就说这么多年了,你们家有啥子值得你管的大事吗?”许运良撇撇嘴。
“那……那年我们家母猪下崽难产,我拿的主意去请的郭老二来接生,大小都保住了。”肖磊认真道。
许运良满眼怜悯的看着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道:“好了,好了,做师兄的都懂。”
肖磊的眼睛睁大了几分:“你懂啥子?!”
周砚他们在旁边站着,愣是没插上话。
三代阴阳师内战,强度拉满。
曾安蓉听得一愣一愣的,抿嘴不让自己笑出来。
周卫国站一旁,表情也略显古怪,这孔派的人讲话都这样吗?
“许师伯,这是曾安蓉、小曾。”
“小曾,这是许运良大师,在蓉城餐厅掌勺当主厨,郑师的师父,一级大厨。”
等两人交锋完毕,周砚这才给许运良介绍起小曾。
许运良看着小曾微笑着说道:“你好,小曾,听说你在这次三级厨师考试中获得了嘉州第十的佳绩,真不错。”
曾安蓉连忙道:“师伯祖好,谢谢您的夸奖,我还要继续向周师学习。”
许运良笑了:“这辈分喊得有点别扭,这样,以后你就喊许师。”
曾安蓉闻言看向了周砚。
“许师伯这样说,那你就这样喊嘛。”周砚点头,反正孔派的人又不好好说话,有时候喊啥子其实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毕竟他师父还张口闭口喊他‘周师’呢,他也应的挺顺口的。
“要得,许师。”曾安蓉这才恭敬说道,又跟肖磊和郑强正式打了招呼。
还未进行拜师仪式,肖磊还不让她改口喊师爷。
“许师伯,好久不见,甚是想念!”阿伟上前,给了许运良一个拥抱。
“阿伟,你这回啷个没有考三级厨师呢?”许运良看着阿伟笑眯眯道:“啷个?周师太强,先避其锋芒?”
“避他锋芒?”阿伟轻蔑一笑:“我的菜刀也未尝不快!我就是差了一年工龄,不然这全省第一我肯定是要跟周师一较高下的。”
“那我考考你,鱼类的蛋白质含量一般在多少左右?”许运良问道。
“鱼的蛋白质含量……额……”阿伟认真思考:“50%!”
“我看你脑子里才装了50%的蛋白质。”许运良拍了一下他的脑袋,笑道:“这是今年三级厨师考试中最简单的一道填空题,你连这个都不会,你还争个锤子第一。跟你师父一样,天塌了,靠你这张嘴巴顶着。”
“这是刚好考到我的知识盲区了。”阿伟挠头。
“那完球,你这盲区还有点大,全盲!”肖磊跟着说道。
阿伟:“……”
周砚笑不活了,上前把门锁开了,推开门,把车跟着推进门去,“走嘛,先进去坐,早上做了卤菜才上来,耽误了一些时间,让你们久等了。”
“都自己人,等二十一分十二秒有啥子嘛。”许运良不以为意地道。
肖磊跟着点头:“就是,也就抽了三根烟,嗑了一百八十二颗瓜子,没得事的。”
周砚:“……”
看得出来,确实是一个师父教的。
“周砚,你还是凶,这次三级厨师考试拿了三榜第一,震惊蓉城厨师界。”许运良看着正在下背篼的周砚,颇为感慨道:“孔派上一个拿三榜第一的还是你宋博师伯,那会他笔试92分,实操100分,笔试还比你差了几分。”
周砚闻言连忙道:“我跟宋师伯相比肯定差远了,我只能算运气比较好,宋师伯那是纯实力。”
“整体水平,你肯定是不如当年的宋博,那会他虽然还没有考级,但在荣乐园已经当上掌勺的主厨了。不过你拿满分的五道菜,水准肯定不比他差,这点你也不用谦虚。”
“那是,周师的菜刀才是真的未尝不利!等啥时候宋博师叔回来了,给他们搭个擂台,让他们两个全省第一比比看。”阿伟看热闹不嫌事大,跟着说道。
“我看要得,是个好办法。”肖磊跟着点头。
周砚不想说话,背起背篼往厨房走。
都是些胎神。
曾安蓉在旁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憋得有点辛苦。
“喔唷,这房子不小哦!周师太有实力了吧?才出来干半年,就整这么大的房子?我看这个体饭店硬是干得!”许运良参观房子,肖磊作陪,惊叹连连。
不多时,孔庆峰和孔国栋、大小罗、钟勇等孔派三四代弟子陆续都来了。
周砚带着曾安蓉迎客,赵嬢嬢和阿伟烧了开水,给众人把茶泡上。
周砚收徒,收的还是孔派五代第一位徒弟,孔派众人给予了足够的重视。
周砚给曾安蓉一一介绍到场的人,也是在给众人一一介绍小曾。
周砚在四代弟子中本来就算入门晚的,算起来,就连阿伟他都得喊一声师兄。
所以今天来的,可以说都是曾安蓉的师门长辈。
师伯起步。
孔派能来的,基本上都到场了。
许运良昨天连夜从蓉城赶回来,孔国栋、钟勇他们也是提前请好了假,确保今天能够到场。
大家平日工作繁忙,难得能聚在一起,说说笑笑,颇为热闹。
“师叔祖,您坐主位。”周砚领着孔庆峰落座。
孔庆峰却摆手道:“不得行,今天这主位只有你能坐,本来另一个位置是师娘坐的,但你还没有结婚,那今天就由你师父坐。”
“没错,拜师典礼是这样的。”孔国栋跟着点头道。
孔庆峰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秦坤和李良才两位前来做见证的特级大师在他身旁落座。
偌大的会客厅,很快就坐满了,三代弟子坐的太师椅,徒弟们坐的就是独凳和小板凳了。
三十多号人,谈笑间刀枪棍棒就没停过,强度拉满了,攻击性十足。
还好周砚今天是要得当师父的人,大家都收着点,有劲没往周砚身上使。
“啧啧,这房子好大哦!当年的邱家在嘉州城可是相当有名气,没想到这老宅最后落到了周砚的手里。”
“这地段好好哦,东大街和滨江路交汇处,正对着嘉州码头,斜对着嘉州大佛。周师要在这里建酒楼,生意不晓得有多好!”
“买房子又要推翻了重建酒楼,周师也太有实力了吧?”
“我听说周砚的饭店一天卖一千个包子,几百斤卤肉,一个月要挣三四万。”
众人聊了一圈,话题还是回到了这房子上。
大家都在饭店干活,建一座新酒楼要花多少钱,心里大概是有数的。
这可不是回村修个小房子,这可是四五百平的两层酒楼呢,不光要建,还要装修,还要往里边添置桌椅板凳。
这一套下来,少说也得四五万吧?
周砚在苏稽开个个体饭店,挣这么多?
属实让众人有些震惊。
“盖酒楼的钱还在客人的口袋里揣着呢,想着年后请施工队来,一边挣钱一边修,啥时候挣够了,啥时候酒楼就修好了。”周砚听他们聊的越来越离谱,都快把他一个开饭店的吹成中国首富了,只好出面澄清道:
“个体饭店要是干得好,确实能挣钱,这两年大家加工资了,生活稳定有盼头,舍得花钱下馆子。但我也没你们想的挣那么多,一盘回锅肉两块,一碗面六毛,一个包子一毛五,大家都在饭店后厨干,晓得要挣一万哪有那么容易嘛。”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周砚这话说的倒也在理,万元户为啥子遭人羡慕,不就是因为稀有嘛。
孔国栋把周砚和曾安蓉叫到一旁,微笑着跟两人说道:“周砚、小曾,还有五分钟十点,你们稍作准备,等会我来给你们主持典礼,你们只要按照我说的流程做就要得。
孔派的拜师典礼,相对没那么繁复,不过该走的仪式流程我们还是按照祖师爷传下来的那套做,不能坏了规矩。”
“要得。”
周砚和曾安蓉齐齐点头。
周砚整理了一下衣服,到主位坐下。
肖磊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中山装,同样把衣服整理整齐方才在周砚身旁落座。
现场声音渐渐小了下来。
众人看着肖磊和周砚,脸上有笑,也有感慨。
孔庆峰满眼欣慰,跟身旁的秦坤和李良才道:“老秦,老李,见笑了,我考全省第一的徒孙都收徒了,收的还是嘉州第十,你们说啷个还有这种事情哦。”
秦坤:“……”
李良才:“……”
日你温!
早晓得去钓鱼了,被孔老二骗来坐在这里受这种鸟气!
“石头这死丫头,命真好。全省第一是他徒弟,徒孙都考了嘉州第十。”许运良一脸羡慕。
“就是。”钟勇跟着点头,“你说这么好的徒弟,我啷个就没有这个命呢?”
肖磊坐在主位上,还不忘冲着他们点点头,上扬的嘴角根本压不住。
他入孔派二十多年,今天绝对是高光时刻!
他这个在乡镇厂办食堂干了二十年的食堂总厨,有一天也能成为这些孔派大厨们羡慕的对象,确实有点没想到。
十点钟一到,孔国栋准时宣布拜师典礼开始。
不愧是乐明饭店经理,没拿稿子,上来就开始主持。
“尊敬的各位来宾,孔派的长辈、同辈、晚辈们大家好……”
孔国栋的开场简单直给,今天到场的都是孔派自己人,所以没有过多介绍。
孔国栋说道:“接下来,请曾安蓉诚具名帖,诵读拜师帖!”
曾安蓉拿着一张红色名帖上前,恭声念道:“周砚先生尊鉴:立拜师帖人曾安蓉,祖籍青神,今自愿投拜师父名下,自拜师之日起,谨遵师训,恪守门规,尊师重道……”
曾安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周砚端坐主位,视线却渐渐模糊。
他似乎看到了当年跪在堂下的两个少年。
“谨遵师训,诚心向学,侍师如父、终生不渝。伏冀慨允。”
声音渐小,视线渐渐清晰,曾安蓉已然跪在身前,双手奉茶递上。
“师父,请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