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食公司的会周砚去听了,首先是对过去一年饮食公司麾下的各大表现得好的饭店进行表彰,其次对表现不好的国营饭店进行批评。
好巧不巧,苏稽国营饭店的主任严文就坐在周砚身边。
看着被训得抬不起头的严文,周砚把最近的伤心事全都想了一遍,还是没忍住笑。
江华颇为严厉道:“严文啊,你看看坐在你身边的周砚,一家小小的个体饭店,开业不过半年的时间,就能把生意做得那么红火。
苏稽国营饭店到现在都二三十年历史了,生意一向很好,怎么在你手里变成这个德行了?你该好好反思反思!好好向周砚讨教学习!”
“是,江经理说的是。”严文满头大汗,连连点头,一脸忐忑的坐下。
“严主任,不好意思啊。”周砚憋住笑,有些歉意道。
“没……没事。”严文挤出点微笑,他能说什么呢,周砚勇夺三榜第一,作为厨师和个体户代表上台讲话。
他如今不光是孔派新门面,也是饮食公司领导眼里的金疙瘩,是嘉州餐饮业的闪亮新星。
严文混了二十年的官场,哪会看不懂形势。
惹谁也惹不得周砚啊。
反思?
他已经反思两个月了,越反思,国营饭店的生意越糟糕。
问题在哪他很清楚,可也不能想着干掉周砚啊。
过去一个月,他对国营饭店的所有服务员进行了相当严格的培训,完全按照上回孔国栋给他拿的指南进行调教的。
过去一个月,苏稽国营饭店没有发生任何一起殴打顾客的事故,堪称奇迹。
与客人吵架的次数为六次,同样为历年有记录以来最少的。
服务员素质提升明显,服务意识有显著提升。
但上个月的营业比上上个月又降了三成。
看到月底账单的时候,严文都忍不住笑了。
属实是没招了。
周二娃饭店发展的太快了,如今不光是在嘉州纺织厂闻名,在苏稽镇上也是名声渐显,已然超越苏稽国营饭店成为嘉州人聚餐、包席的第一选择。
樟茶鸭、灯影牛肉、干烧岩鲤、雪花鸡淖……
你说说,这谁遭得住啊?
杀鸡焉用牛刀!
别说苏稽国营饭店了,乐明饭店能把这些菜都端上桌吗?
按照这个趋势,严文已经做好了年后关门大吉的准备了,他也不知道要被调到哪里去,像他这样失败的管理,可能要被调去守仓库了。
但是啊!
今天的年终总结大会,周砚宣布了一个好消息,明年周二娃饭店要从苏稽搬到嘉州。
嘿嘿……
先前在大会场,坐在后排的严文差点笑出声来。
可算是要把这大魔王送走了啊!
嘉州的各大饭店,感受恐惧吧!
周二娃饭店一走,苏稽国营饭店一家独大的局面将再次出现,他们又能喘一口气了。
想到这,严文忍不住开口:“谢谢啊,周老板。”
“啊?哦,不客气。”周砚微微点头,他还谢谢咱呢?
这场会议上,周砚被提了四五次,俨然成为了各大饭店学习的对象。
这让周砚感受到了一些压力,这不是纯纯给他拉仇恨值嘛。
还好他后台够硬,国栋师伯不光是乐明饭店的副总经理,在饮食公司内部也算是中层干部。
江华训话结束,看着周砚道:“周砚,在座的大半都是嘉州各大小国营饭店的负责人。今天邀请你来参加这个会议,是想请你具体分享一下饭店经营中的一些实操手段,让大家学习学习。”
会议长桌上,众人的的目光全都落在了周砚身上。
周砚起身,面带微笑道:“在座的各位都是前辈,我不过是一个开店半年的新人,学习不敢当,只能说是互相交流吧。”
众人微微点头,这年轻人虽然成就不小,倒也还算谦逊。
周砚开口道:“那我就简单从饭店服务到客户维系简单讲几点,这也是我观察到的国营饭店与做得好的私营饭店之间最大的区别……”
周砚挑了个小的点深入讲了进去,关于国营饭店的服务,这也是被诟病最多的一点。
周二娃饭店能够完成突围,除了在味道上下苦功之外,在服务上也是按照较高的标准执行。
微笑待客,三张抹布,客人吃完立马收桌……
那些看似普通的点滴,才是让客人愿意一次又一次来消费的原因。
赵嬢嬢,周沫沫,俨然已经成了纺织厂工人们最喜欢,最亲切的朋友了。
而许多国营饭店的服务员,眼高于顶,傲慢而冷漠,根本就没把客人放在眼里,稍有不顺心的,骂人都是轻的。
就这态度,客人要是有更好的选择,为什么不走?
大家都没毛病,没人喜欢拿着钱去挨骂的。
周砚当美食博主的时候,也见过一些因为店主态度恶劣而在网上火了的店铺。
这种店,哪怕有流量他都不会去拍。
什么玩意啊?花钱去找骂?
贱不贱呢?
做的好吃,老板又会做人的店都关门了是吧?
周砚叭叭说了十分钟,一众国营饭店负责人听得可认真了,不少还在笔记本上认真记录,显然也觉得周砚说的很有道理。
“一点浅见,让各位见笑了。”周砚结束了聊天。
江华带头鼓掌,众人纷纷跟着鼓掌。
“讲的好啊,深入浅出把咱们国营饭店最大的问题给讲明白了。没把客人当客人,都把自己当主子呢!”江华看着众人道:“趁着这个机会,我今天也给大家说句明白话,明年咱们嘉州饮食公司主抓的就是各大小饭店的服务。”
“我会成立一个巡查组,全年对嘉州各大饭店进行巡查,巡查组会对各大饭店的服务进行打分,不合格的,等着遭收拾吧!”
江华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个人。
众人纷纷低头,神态中透着几分凝重。
遭了,明年的考核又增加了一项。
不过这事上个月就已经传出风声了,大家心里倒也还算有点预料,不算太突然。
服务考核的是饭店服务员的态度,这群娘们,别说客人怕了,连他们这些领导有时候都犯怵。
犯浑的时候,可不认你领导不领导的。
会议开了一个小时准时结束,五点钟了,不能耽误吃饭不是。
周砚跟江华简单聊了两句,跟孔国栋打了声招呼,便出门去了。
门外,肖磊、郑强和阿伟他们已经等候多时。
“黄莺回去了?”周砚左右看了眼。
阿伟说道:“回卤味店忙去了,今天生意最好的嘛。她说了,下回有空再吃你的庆功宴。”
周砚笑着道:“要得,那我们去吃火锅嘛,这个点过去刚好合适。”
周砚点头,喊上众人一起往东大街去。
除了肖磊和郑强他们,老罗父子,孔庆峰,他们都来了。
周砚点了一下,差不多凑一桌挺合适的。
吃火锅嘛,人多就多拿点菜,人少就少拿点,人多人少都能吃,不是非得一桌凑十个人才行。
孔庆峰笑道:“国栋也是,饮食公司的会那么无聊,把你喊去爪子?莫非还让你去给他们上课吗?”
“师叔祖,你还真猜对了,让我讲讲饭店要怎么开呢。”周砚笑道。
“他们要是能向你学习,那倒也没错,可这一年年积累下来的臭脾气,没到要关门歇业那一步,多半是很难改的。”孔庆峰撇撇嘴,“乐明饭店算是改的早的,从我跟师兄掌勺当主厨那会,就要求服务员要尊重客人,也算是一直贯彻下来的。”
“外面的饭店,有些服务员的脾气,比家里的婆娘还要歪。大前年在临江的国营饭店吃饭,那店里的火爆猪肝炒老了,我说了两句,服务员上来把菜给我倒了,还要打我嘞。”
“我都快八十岁了,她拿起饭勺还要给我一耳屎,凶的批爆。”
“去年临江国营饭店经营不善,投票表决是否要关闭,我投下了关键的一票赞同票。”
“这种破饭店,关他妈批!那种服务员,还是回去种田、养猪好了,免得看这个不顺眼,看那个欠她钱一样。”
“三十年前大家都是泥腿子出身,她穿件服务员的衣裳,就觉得自己成主子了啊?没点哈数!”
“像你们这样的私营饭店越来越多了,这是好事,厨师就业路子多了,顾客的选择也多了。服务态度不好老子就换一家,惯到你的!”
孔二爷一番话,把众人都逗笑了。
“师叔祖真性情。”周砚笑着竖起了大拇指,还得是孔派老炮,话糙理不糙。
一行人骑着车浩浩荡荡直奔刘二嬢火锅。
今天周末,东大街上全是人,自行车都得下车推着走。
周砚看了一眼,果断让众人先把车停到邱家老宅去。
孔庆峰站在门口,瞧着眼前这座老宅:“这不是邱家老宅的嘛,当年邱家大小姐邱绮就是从这出嫁到段家的,他们的婚宴在飞燕酒楼办的,我跟师兄还去做了三道菜,一晃都四十多年了。”
“师叔祖,就是邱家老宅,邱老太太把这老宅卖给了我,年后我就准备推掉在这建一座新酒楼。”周砚把车停好挂上锁,笑着说道。
“这个地段位置好好哦,转角铺,两边来来往往都是客人,正对着的还是嘉州码头。”老罗左看右看,颇为感慨道。
小罗也颇为激动道:“老汉儿,我悟了!原来这就是周砚说的好铺子哦!这要是开个饭店,随便拿个都能做得起走!”
“就是!”老罗也跟着点头。
“算球,要是随便哪个都做得起走,那天下的厨师都去当老板了。”孔庆峰看着两人笑了笑道:“小罗,小小罗,你们父子俩个还不死心吗?那店要是开不下去,不如早些关门,还回乐明干。国栋说了的,给你们办得停薪留职,年后想回去就回去。”
“师叔……”老罗欲言又止,有点犹豫。
周砚果断开口道:“老罗师叔,等我把饭店搬到嘉州来,饭店规模扩大,我也要招募几名经验丰富的大厨和一些青年厨师。你跟小罗要是愿意来的话,我可以给你们开之前在乐明时候的双倍工资。”
“这样啊……”老罗看着眼前的老宅,又看了看外边人来人往的街道,同样有点迟疑。
一旁的小罗眼睛一亮,已然跃跃欲试。
“小罗,你晓得我这个月的工资有好多不?”阿伟揽着小罗的肩膀笑着说道。
“好多?”小罗好奇问道。
“130!”阿伟得意道,“比我老汉儿的工资还高了二十多块,今天早上带我妈去买了一双皮鞋,给我老汉儿买了条烟,我老汉儿都给我敬了个礼。”
“不是说120吗?啷个发了130?!”小罗震惊。
“还有10块奖金噻。”阿伟笑眯眯道:“曾姐负责做包子,她这个月工资加提成加奖金有160呢!”
“160!零头都比我在乐明的工资高!”小罗疯狂心动,他在乐明不是正式工,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多,就算这回拿了三级证书,回去能够转正了,工资也得从五十多开始慢慢往上涨。
但阿伟跟着周砚,一个月都能挣130了!
让他再去乐明,一个挣五六十,心里多少是有点不太乐意的。
要是能翻个倍,一个月有个一百块,一年就是一千多,买辆二八大杠,再买个电视机……
脑子里这么一想,顿时觉得开店什么的实在太苦了,真不如阿伟这样洒脱自在啊。
老罗想了想道:“要得,我们回去好好考虑一下嘛,这段时间偶尔也能接到一两个包席订单,还是勉强能开起走。”
“好,你想好了随时来找我。”周砚点头,老罗他们投了八百进那个饭店,心有不甘是能理解的。
当然,他也不着急,新酒楼这边还需要一些时间来建设,老罗和小罗父子俩要是现在来了,反倒不太好安置。
他就是把态度再次表明了,是跟乐明饭店发起竞争。
孔庆峰闻言笑了笑道:“去周砚那里也行,这娃娃连樟茶鸭和灯影牛肉都整出来了,去了能学到新东西。我要是年轻二十岁,我都要去周二娃饭店上班。”
“您现在也不老,随时来都行。”周砚笑道。
孔庆峰摇了摇头道:“现在不行了,这把老骨头的最后一点骨油,要在乐明培训基地烧完,能多教一点是一点,能多教一个学员算一个。
按照这个趋势下去,国营饭店节节败退,又回归到解放前的私营饭店百花齐放,各家厨师只教各自徒弟,回到家传、师承那一套,门外的厨师根本就进不来。
我估计很多费工费力的传统菜,以后都会慢慢没得人做,然后就失传了。”
周砚不笑了,看着孔二爷,心中肃然起敬。
老一辈的川菜大师,看的太长远了。
随着时代浪潮滚滚向前,强如荣乐园,到了四十年后,也没了如今这般特殊的地位,成了成都诸多老字号川菜馆打卡点,被一个做轮胎的品头论足。
而那些工艺复杂,费工费力的经典川菜,也随着一代厨师的老去,渐渐消失。
神仙鸭、干烧岩鲤、芙蓉鸡片、坛子肉……你要不是特意去找,还真是很难在川菜馆吃到这些经典川菜了。
一来是厨师不会,二来就是效益和利润不行,下了菜单。
老师傅不教,新厨师不学,这就断层了。
最后就剩几家老师傅还在坚守的饭馆,一般会取个名叫XX私房菜。
正不正宗不好评价,周砚那会还没开鉴定。
但价格确实贵,已经脱离了人民群众。
三五好友吃一顿,稍不注意就是几千块。
当然,现在一顿高端宴席,价格一样昂贵。
但以传统川菜宴席作为主打的川菜馆子,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相对小众的存在呢?
周砚思索了一下,或许是对利润的极致追求吧。
“师叔祖,你要不嫌弃,明年给我在培训基地排十节课嘛,我抽空来上。我不是顶着乐明培训基地的实习教师的头衔的嘛,总归还是要做些事情噻,虽然我经验不够丰富,但有几道菜还是非常乐意跟大家分享做法和技巧的。”周砚说道。
孔庆峰看着周砚,满是欣慰地笑了:“嫌弃锤子!全省第一的厨状元给他们上课,他们就偷着乐吧!
你就讲你拿满分的五道菜,保证每一堂课都是满员的,走道里都要坐满人!”
“要得。”周砚笑着点头。
“你师爷要是晓得你这个徒孙考全省第一,还要接棒给大家上课,肯定安逸坏了。”孔庆峰有些感慨道。
周砚拍着胸膛保证道:“师叔祖你放心,只要我还当在嘉州当一天厨师,我就来上一天课。等我以后退休了,来替你们继续守着这培训基地,继续给嘉州培养青年厨师。”
“儿豁?”孔庆峰脚步一顿,抬头看着周砚。
“儿豁!”周砚郑重点头道:“哪怕将来乐明培训基地倒了,只要我的饭店还开得起走,不管大小,我都会整个孔派培训基地把孔派技艺发扬光大,继续传承下去。”
“好啊,好!”孔庆峰紧紧握着周砚的手,眼眶有些红了。
阿伟看着孔庆峰,心头一阵热血沸腾,跟着道:“师爷,那我以后也来培训基地给年轻厨师们上课。”
“阿伟,我晓得你是个善良的孩子。”孔庆峰点点头:“误人子弟的事情,我们就少做点嘛。”
众人顿时笑成一团。
阿伟:“?”
一次外向,换来终生内向。
“我是说,等我跟着周师学好了技术,也被别个称得上一句伟师父的时候,我也来教学生嘛。”阿伟认真强调道。
孔庆峰也认真点头:“要得,我争取活一百岁,希望能看到这一天。”
阿伟:“……”
“要得,祝您长命百岁,福如东海。”
唉……
能咋办呢,自家亲二爷,还是亲师爷。
肖磊沉默了一会,同样表情郑重地看着孔庆峰:“周砚说得对,当年师父办培训班,将孔派家传技艺整理传授给嘉州众多青年厨师,到如今已经将近三十年。
一晃眼,师父已经仙逝,我们这些三代弟子也都成中年人,是该有人接棒把这件事继续做下去。
师叔,你要觉得我有用得上的地方,你只管说,我也会尽量安排时间。”
“要得,石头当了二十年总厨,在后厨管理、调度,以及很多菜品烹饪上都积攒了非常丰富的经验。虽然一级屡考不中,但综合水平在孔派三代弟子中其实是排名前列的。”孔庆峰看着肖磊点点头道:“只要你不教樟茶鸭就要得。”
肖磊:“……”
老师叔出手,他是真没招了。
孔庆峰笑着说道:“要得,等过了年我就把课程日期排出来,到时候你们先选日子,将就你们的时间来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