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荣乐园，他做的樟茶鸭是上不了台面的。
这本来就是包席菜，经理胆子再肥，也不敢让他去把荣乐园的招牌给砸了啊。
但从荣乐园出来，到了万秀酒家，在嘉州这地界，他做的樟茶鸭，那就是嘉州第一正宗。
别家做不出来，他能做出来，哪怕味道比起荣乐园的差些意思，那在嘉州也是独一份的。
这是严戈在万秀酒家敢和梅秀讨价还价的底气，他要一走，万秀酒家明天就得垮。
可今天这块鸭肉一入口，他的心情和表情一样变得微妙起来。
妈卖批！
嘉州啷个还有这种高手？
这樟茶鸭做的太正宗了吧！
不光味道正宗，甚至比荣乐园的还要好吃些。
卤香太诱人了，一吃就是老卤水的味道，绝对没得错。
“这肯定是从荣乐园出来的，而且绝对是荣派的老师傅，没得三十年做鸭的经验，绝对做不出这么好的樟茶鸭。”严戈非常笃定地说道。
“有可能。”梅秀微微点头，她去年接触过许多厨师，对不同工龄的厨师水平有基本认识。
灯影牛肉和樟茶鸭都是工艺复杂，对厨师水平要求极高的菜。
能做出这样水平的菜来，这位厨师的工龄绝对超过二十年，而且有着非常丰富的实操经验。
梅秀吃着樟茶鸭，目光扫过坐满客人的两个大厅，心中已经不禁开始盘算起来。
“八宝酿梨，鱼香肉丝、藿香鲫鱼，请慢用。”三道菜一起上了桌，还给端了一盆米饭上来。
“这八宝酿梨，比我们店里的好看得多啊。”梅秀打量着眼前这个雪白晶莹的梨，倒扣在盘子上，梨脐处按着一颗鲜艳的樱桃蜜饯，表面淋了糖浆，隐约映出馅料，瞧着分外诱人。
“是做的颇为精致。”严戈点头，他们店里的八宝酿梨是简化版，没削梨皮，这样梨蒸好之后不容易变色，但卖相确实是不如这个的。
梅秀拿了勺子尝了一口，眼睛随之亮了起来，赞叹道：“梨软而不烂，糯米软糯，八种馅料也揉在一起，甜而不腻，还有股梨的独特清香，这八宝酿梨做的太好了！”
严戈也尝了一口他的那份，一吃一个不吱声。
确实做得好，他已经想到了明天早上的早会，会遭受到怎样的压力了。
吃完了八宝酿梨，梅秀放下勺子，打了半碗米饭，开始吃鱼香肉丝和藿香鲫鱼。
尝过两道菜后，梅秀表情凝重地跟严戈道：“严戈，你尝尝，有什么话咱们回去再说。”
严戈点头，没敢多话。
一般梅秀的脸上出现这种表情，那说明她已经快要爆发了。
他尝了一筷子鱼香肉丝，表情微变，这鱼香肉丝炒的比他好，差距不大，但确实比他好。
藿香鲫鱼烧的太好了，鱼皮酥软，鱼肉鲜嫩，藿香的风味尤为突出。
火候与调味的把控相当极致，挑不出半点毛病。
严戈本来是想在这两道菜上找回点场子的，这越吃越没自信是怎么回事？
小口吃着饭菜，他如坐针毡，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后厨看一眼，看看里边到底是荣乐园的哪个退休大爷返乡创业。
这可真是糟糕的一天。
今天梅秀说要来苏稽探店的时候，死嘴没憋住啊！
他要说得留在后厨守着，也不至于来这上刑了。
今天就点了五道菜，每一道端上来都碾压了他们梅秀酒家。
他这个总厨坐在这，跟把脸凑上来找扇似的。
左一下，右一下，扇得脸都快肿了。
三人当中，就属孙宝国吃的最香，饭都添第三碗了。
没办法，他一个采购，只管菜买的好不好，做的好不好可不归他管，那是严戈需要烦恼的事情。
梅秀吃完了一碗饭，把筷子放下。
严戈也连忙放下筷子，端正坐好。
梅秀往严戈这边凑了点，低声道：“等会店里忙完了，咱们见一见这周二娃饭店的大厨。都是荣乐园出来的，你喊声师兄咱们就能说得上话。”
严戈看着梅秀，表情有点复杂道：“梅老板是想招募他？”
“试试。”梅秀看着坐满客人的饭店，笑容中透着一丝苦涩：“不过，我估计很难，这样生意，得开多少工资才能打动他呢？”
严戈沉默了，微微点头。
梅秀看出他的心思，微笑道：“你放心，就算我能把他招募到万秀酒家，你依然是万秀的总厨。”
“好，那一会我们去找他聊聊。”严戈点头，既然梅秀已经开口，这事就不是他能拒绝的了。
如果一个水平全面在他之上的人进了万秀的后厨，他这个总厨的位子还能不能坐得稳，就更不好说了。
都是从荣乐园出来的，对方的水平在他之上，破不了招，没办法啊！
吃得差不多，梅秀结账，让服务员帮忙把没吃完的灯影牛肉和樟茶鸭打包。
起身的时候，她看了眼隔壁的包席桌。
桌上的菜已经差不多上齐，压轴的是一份干烧岩鲤，烧的特别漂亮，就是看着感觉有点眼熟。
“今天的菜特别棒，等会我能见一下你们饭店的主厨吗？”梅秀和赵铁英说道。
赵铁英收了钱，看了眼梅秀，笑着点头：“当然可以，不过得等他忙完了才行，还有十几份菜没上呢。”
“行，那我们去外边等着。”梅秀点头，让孙宝国把打包的菜拿上，严戈从店里出去。
他们吃的比较慢，第二轮客人已经吃的差不多。
刚来的时候，门口摆着的卤肉摊上摆着十几个装满了卤菜的搪瓷盆，这会已经全部清空，卤菜师傅正在整理台面。
“卖完了？”严戈有些惊讶：“刚刚那些卤肉堆成了小山，少说也得有百来斤卤肉，几十斤卤素菜吧？”
梅秀道：“说明他们家的卤味非常畅销，那樟茶鸭的风味如此特别，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来源于卤水。”
“有个女客人要见我？点樟茶鸭的？”周砚微微点头，跟他妈说道：“要得，等我这几道菜炒完了再说嘛。”
这种事情，他已经见怪不怪。
客人吃高兴了，有时候就想见见厨师。
可惜现在大家还没有养成打赏厨师小费的习惯，见见就真是见见。
周砚倒也无所谓，人家花钱吃饭，打个招呼，摆两句龙门阵，客人们满意了下次还来，他又能挣到钱，两全其美。
“好，他们就在门口等到的。”赵铁英笑着说道，顺手端了两盘菜出去。
“哪个富婆吗？”阿伟满是好奇道：“三个人点五个菜，一顿饭吃了十八块，人均六块，比吃包席的还豪横。”
“那你一会好好把握，我是有对象的人。”周砚笑道。
“要得，我肯定好好表现。”阿伟正了正自己的厨师帽，神情认真。
最后几道菜炒完，周砚解了围裙出了厨房，往门口走去。
阿伟快步跟上，还不忘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厨师服。
梅秀他们等了有一会了，晃眼瞧见后厨有穿着厨师服的人出来，连忙从石凳上站起身来，脸上露出了职业微笑。
严戈也是连忙站直了身子，拉了拉厨师服，脸上堆起一点假笑，准备会一会自己这位素未谋面的师兄。
“诶？梅老板，严总厨，怎么是你们啊？你们要见我？”周砚来到门口，瞧见穿着一身皮衣的梅秀和她旁边站着的严戈，有些意外地笑问道。
严戈眨了眨眼，但每回睁开眼睛看到的都是周砚，以及落后他半步站着的阿伟，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妈的，昨天晚上不该听婆娘骗，硬上第二回的，今天虚得都出现幻觉了！
就这破饭店，怎么还见着周砚和阿伟了。
而且，他俩还穿着那天送他们的万秀的厨师服呢。
他就说今天到处都透着诡异，这小镇上的小破饭店，怎么可能端上这么正宗的樟茶鸭和灯影牛肉。
这合理吗？
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周砚？！”梅秀看着周砚，俏脸上露出了惊讶之色，“这……这是你的饭店？”
“老板，你别信，假的。”严戈摆手。
“对，周二娃饭店的嘛。”周砚笑着点头，看着正在找趁手工具的严戈，上前拍了他一下道：“严师傅，找啥子？”
啪的一声！
严戈吓得一激灵，手臂还有点疼。
疼！
那就不是在做梦。
严戈的表情僵住，看着眼前笑眯眯的周砚，表情有些复杂道：“周砚，你这厨房里还有别个厨师？”
“有，你看，阿伟的嘛。”周砚笑着给他介绍道。
阿伟笑着说道：“严师傅，你们万秀酒家的厨师服还是好穿，你看我们把标一改，估计再穿两年都不会烂。”
严戈拳头捏得梆硬，想要给这小子贱兮兮的脸来上一拳。
好嘛，这两个人脸皮是厚，送他们的厨师服还一直穿着，还把他们万秀酒家的标志给改了。
梅秀是真没想到这周二娃饭店竟然是周砚的饭店，难怪刚刚看那干烧岩鲤那么眼熟。
好消息：这饭店是周砚的，没有出现第二个麻烦。
坏消息：周砚比上回见的时候似乎更强了，连樟茶鸭和灯影牛肉都能端上桌了。
“周砚，今天这樟茶鸭和灯影牛肉都是你做的？”梅秀看着周砚问道，她知道阿伟是周砚的墩子，所以根本没把他考虑在内。
“对，我这野路子看着菜谱瞎倒腾的，做的肯定不如严师傅这样的荣乐园出来的大师正宗，不知梅老板和严大师觉得味道如何？”周砚看着梅秀问道，笑容灿烂真诚。
严戈闻言，脸色青一阵紫一阵的，这小子，说话阴阳怪气的，一股熟悉的孔味。
可偏偏他笑容真诚，语气真诚，说的跟真的一样。
心里有股无名火，偏偏没法发泄。
不过，他说的是真的吗？靠看菜谱把这两道菜钻研出来了？
这他喵的可是樟茶鸭和灯影牛肉啊！
川菜菜谱上都能找到这两道菜，但他从来没听说过哪个看着菜谱把这两道菜做出来的。
阿伟抿着嘴，目光从严戈的脸上转到一旁的树上，把这段时间的伤心事全都想了一遍，才勉强把嘴角压住。
还得是孔派圣子出马啊，一点不给严戈活路。
曾安蓉跟着出来凑热闹，万秀酒家最近名声很盛，她也有所耳闻，没想到这万秀酒家的老板还跑到他们饭店来吃饭了。
“实话实说，确实做得很不错。”梅秀点头，表情有些复杂道：“周师傅做的樟茶鸭和灯影牛肉做得都很正宗，不比万秀酒家的差。”
周砚嘴角带笑，这就是老板说话的艺术了，夸了周砚，但也不能贬了自己。
“您这太谦虚了，严师傅可是正儿八经的荣派出身，根正苗红，我们孔派差远了，我还得多跟他学习。”
周砚不管，逮着严戈杀：“是吧，严师傅。”
严师傅不想回话，只想给周砚两刀。
这个人真的好烦！
孔派的人讲话都这个德行吗？
“对对对，你说的都对。”严戈点头，咬牙切齿。
周砚不逗他了，转而看向了梅秀，微笑着问道：“我妈说梅老板找我，有啥子事吗？”
梅秀看着他道：“我刚刚不知道周师傅就是这饭店的老板，不过既然是老朋友了，那就更好了，我就是想问问周师傅有没有兴趣去万秀酒家上班？”
阿伟闻言有些惊讶地回头看着梅秀，都看到店里这生意了，怎么还问得出这话啊？
周砚闻言也笑了，看着梅秀道：“梅老板也看到我店里的生意了，你让我关了这饭店去万秀上班，你觉得应该要给我开多少工资啊？或者要给我多少股份分红？”
严戈闻言也是关切地看向了梅秀。
梅秀略一思索道：“一万？”
严戈的眼睛睁大了几分，他一个月的工资才一千块呢！梅秀竟然要给周砚开一万？
阿伟撇撇嘴，老板是很大气了，只是有点低估了周二娃饭店的盈利能力。
“这工资，庄先生给我开过，但被我拒绝了。”周砚笑着摇头：“大家都熟人，咱们就敞开天窗说亮话，一万的工资我看不上，我要万秀的股份梅老板肯定也舍不得，所以这事咱们就不用浪费时间谈了。”
“你要多少？”梅秀直接问道。
“三十。”周砚略一思索道。
梅秀闻言笑了：“那确实没法谈，我能做主的最多也就十。周师傅的厨艺很好，但万秀差点缘分。”
“对，还是差了点元。”周砚点头。
严戈松了口气，嘴角重新有了笑容。
“那日后万秀这班有些重要宴席，不知能否再请周师傅帮忙再做几道菜？”梅秀看着周砚说道：“我按上次的双倍费用给您结算，如果店里有误工的情况，误工费我出。”
周砚直接摇头：“抱歉，丢下自己的客人去帮别的饭店招待客人这种事情，我确实没法答应。
而且，我虽然不是乐明饭店的厨师，但毕竟孔派的师叔伯、师兄弟都在那边讨生活，如今他们水深火热，我肯定不能再去给他们添一把火不是。”
梅秀表情一凝，但很快又换上了笑容，微微点头道：“好，我明白了。今天的晚餐很棒，特别是那八宝酿梨，好看又好吃，我特别喜欢。”
“谢谢夸奖。”周砚也是微笑道。
“再见，欢迎下次来万秀喝茶。”梅秀直接告别。
“好，慢走。”周砚点头，还不忘给严戈补一刀：“下回我得去万秀好好尝尝严师傅做的樟茶鸭和灯影牛肉，学习学习。”
严戈蹬了三下都没蹬上二八大杠的脚踏，面红耳赤的推着车走了。
也是遇得到这个鬼！
烦求得很！！！
周砚看着好不容易上了车，摇摇晃晃骑走的严戈，大声叮嘱道：“慢点啊，严师傅，没喝酒都醉了呢？”
阿伟捧腹大笑，笑得眼泪花都出来了：“周师，你可真是个人才！这回啊，可算是给咱们孔派出了一口恶气！最近这个家伙可得意了呢。”
“这几天可就得意不起来了，估计接下来要陷入不断提升菜品品质的循环之中无法自拔了。”周砚笑了笑，正准备去换身衣服跑步一圈，听见摩托声由远及近，脚步一顿，一会黄兵的摩托车便停在了门口。
“黄莺，你今天卤味店不是开业吗？怎么不顾店，跑苏稽来了？”阿伟看着黄莺疑惑道。
“阿伟，你是不是傻？卤肉和卤素菜都卖完了，还守着店爪子？”黄莺从车上下来，笑着白了他一眼。
阿伟闻言有些震惊：“啊？那么多卤菜，全部卖完了？这会天都还没黑嘛！”
周砚看到黄莺跟着黄兵下来，其实已经猜到了，不过闻言还是笑着竖起了大拇指：“厉害啊！第一天就早早卖空了，说明生意相当不错啊。”
黄莺脸上忍不住笑意，点头道：“嗯，下班回来的供电所职工，很多试吃之后都会买一点。路过的下班工人瞧见那么多人排队购买，也跟着来凑热闹，所以很快就卖完了，试吃后的购买率几乎达到了六成。”
周砚闻言眼睛一亮：“可以啊，这还真是选到了一个好地段！”
六成的试吃购买率，和他之前刚开始推广卤菜的时候接近，说明黄莺找的试吃群体非常精准，一吃一个准。
“地段是其次的，主要还是咱们家的卤菜味道好，客人尝过之后意犹未尽，很难不掏钱买点回去尝尝。”黄莺说道，“这功劳，还得是老板的卤菜做的好。”
周砚笑着说道：“不用太谦虚，开业第一天要揽客有多难我是知道的，这份功劳是属于你和店里的员工。”
黄兵则有些感慨道：“卖的太凶了，我都有点想不通怎么能卖的那么好，我卖的时候那些客人怎么就光尝不买呢？我今天就只拿了预定客人要的卤肉，还想着下午过去给她帮帮忙，结果连一句话都没插上。”
“大哥，你试吃也得讲究策略啊，你给没牙的大爷递卤牛肉，给小姑娘还递最肥的卤猪头肉，你觉得人家能觉得好吃吗？能跟你买卤肉吗？”黄莺给他翻了个白眼，
“首先你得确定对方有购买能力，其次就是要因人而异地选择不同的试吃菜。比如给有小肚子的大哥递一块卤猪头肉，他一尝就知道这菜下酒安逸，说不定还会顺道买点卤牛肉回去堵住老婆的嘴。
再比如给年轻的女同志递一块腐竹，比肉香，价格又便宜，哪个女生能抗拒一份好吃的卤素菜？”
黄兵张了张嘴，哑口无言，感觉黄莺说的好有道理，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些呢？
阿伟伸手拍了拍黄兵的手臂：“任重道远，同志还需努力啊。”
“爬，你去卖，未必比我强。”黄兵斜了他一眼，有些不服气。
阿伟哼了一声：“那你可就小瞧我了，我乃乐明饭店副经理麾下首徒，你可以说我做菜不够好吃，但你要说我不会卖，那不光我不服气，我师父也未必服气！”
“你要说你砍价第一名，我肯定服气的。”黄兵说道。
“你……你不要污人清白！”阿伟气抖冷，一秒红温。
饭店门口顿时响起了众人欢乐的笑声。
“老板，明天星期天，我想把卤肉的量按昨天翻一倍，卤菜加到八十斤。”黄莺看着周砚说道。
笑声戛然而止。
众人看向黄莺的目光都有些震惊。
“直接翻倍？黄莺，你这步子也跨得太大了吧？”阿伟惊声道。
周砚也是看着黄莺惊讶道：“你是怎么考虑的？卤素菜我一天都只卖一百斤，你开业第二天直接上八十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