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行李后出机场。不要等其他人。】
宫本千鹤拇指一滑,删掉消息。
几分钟后,一只深灰色行李箱转了出来。箱子外壳很普通,边角有航空运输留下的磨痕,拉杆上系着一小段蓝色织带。宫本千鹤走上前,把箱子从转盘上拖下来。
如果有人这时候关注宫本千鹤,只会觉得这是个被电子设备和一堆乱七八糟线材压垮的外国工程师。没有人会关心一个出差社畜的行李箱里到底装着什么。
大家都很忙——忙着找自己的箱子,给家人打电话,确认酒店地址。
她把行李箱立好,拉杆抽出来,电脑包重新背回肩上,随着人流走出了行李大厅。
接机口熙熙攘攘,接机的人们围在出口的地方,一个个伸长脖子张望着。不少人手里还举着牌子,像是印着公司的名称或是人名之类的。
作为一名名义上是前来进行技术支持的技术人员,接机大厅里理应也有合作企业的人员举着写有“宫本千鹤”字样的接机牌等候她。
然而,宫本千鹤却连看都没看一眼接机口那些人群。她拖着行李箱,径直穿过大厅,推开自动玻璃门走了出去。
刚一迈出航站楼,夏日午后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正值夏日午后,刺眼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地面上,将柏油路面炙烤得微微发软。
远处出租车排队区上方浮着浅浅的热气,司机们三三两两站在阴影里抽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被暴晒过后的焦灼气味,热浪在视野远处的地平线上升腾扭曲,让人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蒸笼里。
宫本千鹤本就不好的脸色在热浪的冲击下显得更加疲惫。她停在门口,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沁出的细汗,眯了眯眼。
这座海滨小城的夏天比她想象中更热,像是有人把她丢进了辉夜姬的服务器机房,又忘了打开散热风扇。
她拉着行李箱走到一处相对阴凉的柱子后,然后从裤兜里摸出手机。
一条短信跳了出来。
【停车场C区,西侧尽头。】
宫本千鹤回复:
【收到。】
消息发出去后,对面没有回复。
宫本千鹤也没有期待回复。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拖着行李箱离开人避开了人头攒动的出租车等候区和大巴站,径直走向停车场。
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缝隙,发出有节奏的响声。太阳晒在宫本千鹤的后颈上,细小的汗珠从她发根里冒出来。
宫本千鹤走过停满旅游大巴的区域,又穿过一排排私家车。越往西侧走,各种声音就越来越小,直到只剩下蝉鸣和风声。
最后,她来到了短信上所说的停车场C区的西侧尽头。
此刻有一辆黑色商务车正停在树荫下,外表普普通通,和这座城市里所有负责接送商务旅客的车没有区别。
当宫本千鹤走到车旁时,后排的车窗缓缓地落下一条窄缝,里面传出温和的声音:
“宫本小姐,辛苦了。”
宫本千鹤无精打采地看着车窗后的那张笑脸,扯了扯嘴角:“如果有加班费的话,我大概会觉得没那么辛苦。”
她绕到车后,将沉重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随后快步走回侧门,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车内的冷气扑到脸上,她终于像一台快要过热的机器被重新接上了散热装置,满足了叹息了一声,然后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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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本千鹤坐进车里的时候,冷气已经开得很足。
黑色商务车的内饰十分干净,没有什么气味。座椅是深色皮质,窗玻璃贴了膜,遮蔽了绝大多数的阳光,以至于外面的停车场被太阳晒得快要融化,车里却有些略显昏暗。车门关上之后,所有的声音全都被隔绝在外面。
有人从旁边递来一瓶饮料,瓶身上还凝着细小水珠。
“先喝点。机场外面太热,容易中暑。”
宫本千鹤接过饮料,看了一眼标签。
“无糖?”
“无糖。”
“谢谢。”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表情终于恢复了一点精神。
此刻,如果刚才在窗口里给宫本千鹤办理入境手续的海关工作人员坐在这里的话,她一定会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因为在这个不起眼的黑色商务车的车厢里,坐在宫本千鹤右侧,体贴地为她递上饮料的,正是犬山慎吾——那位声称要去吃六月黄的中国通公司高管。
而坐在犬山慎吾前面副驾驶座上的,则是在这炎炎夏日穿着三件套西装来这座海滨小城观光的怪人,高桥龙一。
至于这辆车的司机,则是那位最先通关的自称来中国探亲的三十二岁日本家庭妇女。
这些刚刚通过海关的日本旅客,在入境申报单上填报着截然不同的身份和下榻的酒店,连入境目的也五花八门。但此时此刻,他们摘掉了各自伪装的面具,在这辆黑色商务车里完成了汇合。
宫本千鹤拧上瓶盖。
“刚才那位海关的女士如果看见这一幕,大概会后悔给把我们放了进来。”她说。
犬山慎吾笑了笑。
“她不会发现的。”
“所有事故发生前大家都这么说。”
“宫本小姐,你是不是有点过于悲观了?”
“这不是悲观。”宫本千鹤把饮料瓶放进杯架,“这只是一种未雨绸缪的假设。”
就在这时,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传来一个男人声音。
“没有跟踪的人,可以出发了。”
宫本千鹤这才从后视镜里看到风魔祐介。
他坐在最后一排,身边放着他的那个帆布背包。车内光线昏暗,以至于他整个人像是被阴影一起吞没了一般。明明刚才他一直在车里,却直到开口前都没有让人意识到他的存在。
宫本千鹤推了推眼镜。
“祐介,你这种方式对我心脏不好。”
“……抱歉。”
虽然说着抱歉,但风魔祐介的语气听起来不像真的觉得需要道歉,更像是出于礼貌而进行的回应。
得到了风魔祐介的信号之后,负责驾车的“日本家庭妇女”挂上挡,商务车从停车位里驶了出去。
树荫的阴影在车窗外后退,烈日重新落在车顶。黑色的商务车经过收费杆,驶入机场外的道路。远处的航站楼像一块被太阳烤热的玻璃,反射出刺眼的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