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口外站着一个男人，四十岁上下，穿一件浅灰色 Polo衫，下身是深色休闲裤和皮鞋。看到海关的工作人员正在看自己，男人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从他的神态和打扮来看，海关工作人员觉得他应该是某家日本企业的高管。
海关工作人员打开护照。
姓名，犬山慎吾。
入境目的：商务会谈。
停留地址：海滨国际酒店。
预计停留时间：十五天。
……
这个就比刚才那个大热天穿全套西装，说自己来观光的男人顺眼多了。海关工作人员在心里想。
“您的中文说得真好，听起来完全不像是外国人。”工作人员一边翻犬山慎吾的护照，一边有些好奇地搭话。
“哪里哪里，您过奖了。”犬山慎吾微微欠身。“只是因为工作关系经常来往中国和日本，算下来也有将近二十年了。有些地方的方言还是听不懂，不过普通话还算不错。”
工作人员继续翻看护照，发现犬山慎吾说的不是假话。
他的护照里贴过好几张中国签证，入境章密密麻麻地盖在不同页面上。广州、上海、成都、厦门、青岛、沈阳……粗略扫过去，感觉甚至可以拼成一份地图。
“您常来中国出差啊。”她抬头问：“这次来是什么商务会谈？”
“和本地一家做冷链物流的公司谈合作。我们公司在日本做水产进出口，也有一部分生鲜运输业务。这里靠海，港口条件不错，最近几年冷链园区发展得很快，所以过来看看。”
海关工作人员又问：“这次有邀请函吗？”
“有的。”
犬山慎吾从手提箱抽出一份文件夹，双手递进窗口。
她关接过来看了看。
里面的材料按顺序夹好，邀请函、酒店订单、返程机票、企业资料……一应俱全。邀请单位是本地的一家水产冷链企业，地址在港区，她之前也听说过。
工作人员又对照了一下签证和申报单，也没有问题。
“以前来过我们这里么？”海关工作人员一边录入数据，一边顺口问道。
“第一次来贵市。之前山东、福建、广东那边去得比较多。”犬山慎吾笑了笑：“上个月刚在成都待了两周，那边的火锅确实是好吃，就是稍微有些伤胃。这不，一忙完就赶紧申请调到你们这儿来了。”
海关工作人员原本只是例行询问，听到这里有点被逗乐了。
“来我们这儿吃海鲜调理一下？”
“确实有这个打算。”犬山慎吾点头，“听说你们这边的海鲜很不错，我打算等合作谈完之后品尝一番。此外我还打算去尝尝附近阳澄湖的大闸蟹……特别是这个季节的六月黄。”
听到六月黄，工作人员略带惊讶地抬眼看了看犬山慎吾。
在江南一带的饕客眼中，六月黄指的是刚刚经过第三次蜕壳，尚处于童子蟹阶段的幼蟹，因为恰逢农历六月故而得名。与中秋前后肉质丰满、蟹膏凝固的成年大闸蟹不同，六月黄以壳薄、肉嫩、蟹黄呈半流沙状而闻名。
由于季节性强，且十分考验烹饪手法，向来是只有老吃家和本地人才懂得品尝的季节性雅趣。
一个外国人，不仅知道阳澄湖大闸蟹，甚至连六月黄这种讲究时令的细分吃法都清楚，这足以证明他对中国饮食文化了解的深刻程度。
其实作为海关人员，她今天闲聊的话已经有些超标了，但犬山慎吾站在窗口前，脸上始终保持着令人如沐春风的耐心与涵养，没有露出什么不耐烦的神色。
工作人员收回思绪，拿起入境章在印泥上压了压，随后在护照上落章，然后把邀请文件和护照一起了递回去。
“欢迎来到中国。祝您这次商务会谈顺利，在我们这里过得愉快。”
“辛苦了。今天这班飞机人不少吧？”犬山慎吾一边双手接过护照，一边关切地问了一句。
海关工作人员顺着视线，看了一眼后面依然人山人海的排队人群，有些无奈地笑笑：
“是挺多的。”
“那您也注意休息。海边城市夏天湿热，空调房里待久了，嗓子容易不舒服。”犬山慎吾说。
海关工作人员忍不住笑了一下。“谢谢您的关心。”
“哪里，入乡随俗罢了”。
犬山慎吾再次温和地行礼，然后收好护照和文件，拉起登机箱转身了离开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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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 Please!（下一位，请！）”
随着工作人员的声音再次响起，第三本深红色的护照被递了进来。
这一次走上前来的是个年轻男人。但与刚才神神秘秘的高桥龙一以及儒雅随和的犬山慎吾相比，眼前的这个男人简直普通到了极点。
他中等身材，肩膀微微有些松垮，站在窗口前时下意识地微微低着头，整个人都没什么存在感。
工作人员翻开护照。
姓名：风魔祐介（Fuma Yusuke）。
性别：男。
入境目的：观光。
停留地址：海滨快捷酒店。
……
海关的工作人员对比着护照上的照片和眼前的本人，
眼前的男人留着常见的黑色碎发，刘海有些长，略微遮住了额头。他的五官扁平而松散，普通的单眼皮、普通的鼻梁、普通的薄唇，肤色有些偏白。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灰色纯棉T恤，下身是一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深色牛仔裤，肩上松松垮垮地挂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帆布包。
这个男人的长相和打扮简直就是平庸二字的完美写照。
他是那种哪怕在大街上与你擦肩而过，你转头就会彻底忘记他长相的人。
如果把他丢进下班时段地铁站的汹涌人潮里，恐怕连专业的搜寻犬都很难在第一时间把他找出来。
“住在海滨快捷酒店？”工作人员看着入境申请单问。
“是的。”风魔祐介的声音略显低沉，带着典型的日式温吞与谦卑，中文发音有些生硬。
“来旅游的？”
“对，来看海。”
他微微躬了躬身，视线落在下方的台面上，似乎不太习惯与人进行长时间的眼神接触。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什么。
刚才她与犬山慎吾交谈了很长时间，但现在她甚至连多说两句的兴致都没有了——面对一个如此缺乏存在感和话题度的人，任何多余的寒暄似乎都会变的浪费时间。
她迅速核对了证件和签证的真伪，确认无误后，利落地盖下了章。
“欢迎来到中国。祝您旅途愉快。”
“谢谢。”
风魔祐介应了一声。他伸出手拿回护照，放进随身的帆布包里，随后悄无声息地朝大厅深处走去。
在他转过身的那一瞬间，海关工作人员低下头整理了一下桌面上的纸张。
当她两秒钟后再次抬起头时，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已经有些记不清刚才那个男人的具体的面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