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只是笑了笑。
“明非现在真出息了。”叔叔说。
楚子航坐在路鸣泽旁边，静静的看着，没有继续说话。
该说的已经说够了。再多一句就会变成过于刻意的维护。
婶婶趁着这个机会，终于找到了一个插话的空隙。她把果汁杯往桌上一放，强笑着说：
“哎呀，明非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也不跟家里讲这些。今天难得大家都在，正好也让鸣泽跟哥哥多学学。鸣泽，你以后去了美国，也要像你哥一样，跟优秀的人多交流，知道吗？”
这段话也总算把路鸣泽重新拉回到了对话当中，可效果已经完全变了。
原本她想让路明非成为路鸣泽升学宴上的陪衬，最好是一个“没出息的人就算上了国外大学，回来也就那样”的例子。但现在她只能把路明非放进优秀的人那一栏里，再把路鸣泽推过去，说你要向哥哥学习。
路鸣泽的脸涨得像煮熟的虾子。
安主任笑呵呵地端起杯子：“年轻人互相学习，好事。来，小路同学，子航，咱们碰一个。你们喝茶就行，我们喝酒。”
赵总也举杯：“祝你们学业顺利。也祝鸣泽同学升学顺利，去了国外好好读书。”
这一句终于带上了路鸣泽。
路鸣泽坐在旁边。可这时候已经没人问他奥斯丁大学的专业选择，也没人喊他Mr.Lu。赵总刚才只是礼貌地说“祝鸣泽同学升学顺利”，安主任也只是客套地说了句“年轻人互相学习”。
明明刚才在和路明非交谈的时候，他们问得却很细致。你父母做什么，你成绩怎样，以后有什么打算，问题一个接一个。但到了他这里，赵总和安主任却连多问两句的兴趣都欠奉。
对比来得太明显，明显到路鸣泽自己都感觉到了。
但面对两位叔叔费尽心思才请来的“大人物”，路鸣泽只能连忙站起来，端起可乐：“谢谢赵叔叔，谢谢安叔叔。”
赵总和安主任对他点了点头，算是给足了主人家面子。
而路明非则端起茶杯，和他们轻轻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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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路明非和楚子航寒暄了好一会，赵总和安主任终于心满意足的回了主桌。
这场突如其来的敬酒结束后，婶婶终于找到了重新接管宴会的机会。
她转身朝舞台旁边的主持人看了一眼。主持人显然是老江湖，刚才一直站在音响师旁边假装翻台本，一接到这个眼神，马上把话筒从架子上取了下来。
宴会厅里的音响“嗡”了一声。
刚才还围着楚子航和路明非的同学们被这一声电流拉回现实。有人把椅子往桌边挪，有人端着可乐重新坐下，还有人依依不舍地看了楚子航一眼，像游戏玩家刚摸到隐藏NPC的对话选项，就被系统强制拉回主线任务。
主持人站上舞台，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职业笑容。
“各位亲朋好友，各位来宾，大家中午好！”他的声音在宴会厅里铺开，“今天我们相聚在这里，共同庆祝路鸣泽同学金榜题名，即将踏上人生新的旅程。十年寒窗，一朝梦圆，这是鸣泽同学努力奋斗的结果，也是父母辛勤培养的回报。”
路明非打了个哈欠。
每座城市的酒店里大概都藏着一份通用台本，结婚可以用，升学可以用，乔迁也可以用，只要把名字替换一下，再把“新郎新娘”改成“优秀学子”，就能继续在红色背景板前发光发热。
婶婶坐回主桌旁边，脸上的笑又恢复了几分。她鼓掌鼓得很响，还特意看了路鸣泽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主场回来了，赶紧站好，别再让别人把风头抢走。
“下面，有请今天的主角，路鸣泽同学，上台和大家说几句话！”
掌声响了起来。
路鸣泽被这一阵掌声托着站起身。他从同学桌旁边走向舞台，经过路明非时，脚步微微顿了顿，像是想让自己走得更稳一点，却差点被椅子腿绊倒。
路鸣泽走上舞台，从主持人手里接过话筒，站在背景板前。
他头顶的灯光照下来，把他的额头照得微微发亮。台下的亲戚们都看着路鸣泽，叔叔坐在主桌边，婶婶挺直腰背，脸上带着骄傲，仿佛路鸣泽不是去念一段升学感言，而是马上要代表全家登上奥运会的颁奖台。
路鸣泽清了清嗓子。
“各位叔叔阿姨，各位老师，还有我的同学们，大家中午好……”
路鸣泽的开头很顺利。这是他提前背了几天的稿子，婶婶还给他改过好几遍，把那些太口语的句子都换成了更优雅体面的话。
“今天很高兴大家能来参加我的升学宴。首先，我要感谢我的爸爸妈妈，是他们一直支持我、鼓励我，在我学习遇到困难的时候陪着我……”
他说到这里，台下响起一阵掌声。婶婶的表情更亮了。她轻轻抬手擦了一下眼角，动作很讲究，像已经预料到这一幕会出现在某个亲戚拍下的视频里——虽然以路明非的视力可以看清楚她根本没有哭。
路鸣泽继续往下念：“……也要感谢学校的老师，是他们教会我知识，也教会我做人。到了奥斯丁大学以后，我会继续努力学习，开阔眼界，将来回报父母，回报社会……”
可路鸣泽说着说着，视线从台下扫过的时候，看见了同学桌旁边的楚子航和路明非。
楚子航正襟危坐，神态和坐姿都礼貌得让人挑不出一丝的错。
路明非则坐在楚子航旁边，神情平静。那种平静让路鸣泽心里更乱了。以前的路明非如果被迫坐在这种场合里，大概会低头吃菜，尽量降低存在感，像怕被谁点名回答问题。
现在的他只是坐在那里，可偏偏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他是年级第一，拿过校长奖学金，是楚子航亲口认可的人。
路鸣泽的发言忽然卡住。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原本背好的演讲稿在这一刻从他的大脑里不翼而飞。
话筒把这一下停顿放大了，宴会厅里短暂地安静下来，几桌亲戚朋友疑惑地抬头看他，同学们也齐刷刷地看了过来。主持人站在旁边，职业的笑容没有变化，只是在心里开始倒数，随时准备救场。
婶婶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头。
路鸣泽满头大汗，他喉结动了动，赶紧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小纸条。
“呃……我也要感谢我的同学们。”他把句子接上，声音有点发飘，“大家这几年一起学习，一起成长，给了我很多帮助。以后虽然要去不同的地方，但我相信我们的友谊会一直在。”
这句话本来没什么问题，可台下的几个同学刚才还在围着楚子航问东问西，这时候听见友谊会一直在这句话，表情多少有些不自然。
瘦高个端起可乐喝了一口，眼镜男把目光移到桌上的凉菜上，女生低头整理纸巾，仿佛每个人忽然都想起自己刚才确实把今天的主角晾在了一边。
【哈哈哈哈卡壳了！】
【CPU直接烧冒烟】
【婶婶：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检测到高能干扰源】
路明非眼角跳了跳。
干扰源你个头啊。
路鸣泽今天确实有点狼狈，可这毕竟是他的升学宴。这个小胖子过去没少占他的电脑和鸡腿，夏天晚上热的睡不着还会朝他扔纸团，但他们之间那些旧账也没有严重到需要把人按在舞台上公开处刑看笑话的程度，那样多少有点缺大德。
毕竟他是路明非，不是赵孟华。
路鸣泽终于磕磕绊绊地把后半段讲完了。
“最后，我会带着大家的祝福，去新的学校开始新的生活。”他握着话筒，声音比开头低了不止一个调，“谢谢大家。”
掌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掌声比刚才更整齐，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该鼓掌了。
主持人立刻接过话筒，语气热烈地说：“说得非常好！鸣泽同学这番话，既表达了对父母师长的感恩，也展现了新时代青年奋发向上的精神面貌。让我们再次把掌声送给他！”
路鸣泽在掌声里走下台。
他回到座位时，同学们纷纷拍了拍他的肩膀，嘴里说着“可以啊泽太子”、“讲得挺好的嘛”、“以后到了美国别忘了兄弟们”之类的话。这些话重新把他包围起来，但却并没有给他多少安慰，反而让他感觉仿佛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同学们之间蔓延。
路鸣泽坐下后，端起可乐喝了一大口，杯壁上的水珠滴落到他的那套新西装上，他却没顾上擦。
叔叔在主桌那边招呼大家动筷，婶婶则侧身和主持人低声说了两句。主持人点头，拿着话筒重新站到舞台中央。
“接下来，我们还准备了一段特别的视频。”主持人笑着说，“里面记录了鸣泽同学从小到大的成长瞬间，也记录了父母一路陪伴他的点点滴滴。请大家一起观看。”
宴会厅的灯光暗了下去。
舞台旁边的投影幕缓缓亮起，第一张照片停在白色光幕上。那是很小的路鸣泽，穿着开裆裤，坐在红色塑料小车里，手里抓着一只拨浪鼓，脸圆得像刚蒸好的馒头。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照片。投影幕上的光落在他的脸上，一闪一闪，像有人把很多年前的旧照片，一张张翻给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