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靠窗的一张偏桌旁,路鸣泽穿着一套新西装,正满脸红光地端着一杯可乐。他今天头发被发胶压得油光水滑,整个人像一只刚从包装盒里拿出来的奶油面包,圆润光亮,并且带着某种被全家期待托起来的膨胀感。
而他身边围着几个高中同学,有人端着可乐,有人拿着手机翻照片,还有人正低头研究菜单上的海鲜拼盘。
“泽太子,奥斯丁大学到底什么情况啊?”一个瘦高个同学问,“你去了是不是就算留洋派了?”
“那肯定啊。”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立刻接话,“以后我们再见泽太子,得叫Mr. Lu。”
路鸣泽摆了摆手,嘴上说“别闹别闹”,却压不住脸上的得意。他在一群高中同学面前唾沫横飞地吹嘘着:
“我跟你们说,美国的奥斯汀大学可非普通的学校,那是在德克萨斯州排名数一数二的名校!德州仪器的总部就在那边,高科技产业极度发达,号称‘硅丘’。我这次过去主修的是商科,等以后毕业了,直接去华尔街的跨国投行实习,起步年薪就是这个数……”
路鸣泽一边吐沫星子乱飞地比画着手势,一边得意地扬起圆滚滚的下巴。他这套崭新的西装显然买小了一码,紧紧地箍在他的身上,导致他每次深呼吸或者挥舞手臂,小腹处的金属纽扣就会绷得紧绷绷的,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张力。
但路鸣泽显然自我感觉良好。刚才那些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像电视访谈里的成功青年。
毕竟今天是他的升学宴,无论是丽晶酒店,还是到场的主桌的大人物们,都在替他撑腰。
周围的同学们立刻发出一阵奉承:
“不愧是泽太子!出国留学就是不一样,以后回来直接就是跨国公司的高管了!”
“泽太子牛逼!苟富贵,勿相忘啊!”
“以后兄弟们去美国,可全指望泽太子在华尔街接待了!”
听着这些往日里在学校连看都不多看他一眼的优等生们口中的“泽太子”,路鸣泽整个人飘飘然得像是在云端里漫步。
“那你去了美国以后还打游戏么?”
“看情况吧。”路鸣泽故作成熟的说,“国外课业压力肯定大,不能像国内这么悠闲。”
“对了,我记得泽太子你哥哥去年是不是也考上了国外的学校,出国留学了?”有人忽然问道。
“呃……是吧,他考上了芝加哥的那个什么卡塞尔学校。”
路鸣泽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语气也变得敷衍起来。
他其实不太愿意在这种场合提路明非。
路明非在他们家住了六年。六年是什么概念?从初中到高中,足够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位置看成某件旧家具:总在那儿占着一小块地方,不太亮眼,不太碍事,偶尔还会被婶婶念叨两句。
以前的路明非就是这样,成绩不上不下,吃饭低头,放学回家像一只没抢到窝的猫,最大的反抗大概就是半夜在电脑前多打一会儿游戏。
路鸣泽从小就知道,家里真正被期待的是自己。路明非像一块背景板,存在的意义就是让婶婶在其他亲戚朋友面前说一句“这孩子也不容易”,然后话锋一转,继续夸路鸣泽这次考了多少分。
结果去年,这块背景板突然被人揭走……不,抢走了。
路明非不知道踩了什么狗屎运,居然被国外的一所名叫卡塞尔的贵族私立学院给录取了。更离谱的是,甚至不是他申请的学校,而是那所学校的教授抢着要他,甚至给了他全额奖学金!
路鸣泽为此怀疑了整整一年的人生。
他不是嫉妒,至少他不愿意承认那叫嫉妒。他只是觉得世界有些荒诞。你是家里的独子,家里人围着你转,这是正常剧本。路明非那种人应该继续待在原来的位置上,偶尔被提起来做反面教材,这也是正常剧本。
可现实忽然把整个剧本都撕掉了,路明非忽然原地起飞,成为了“别人家的孩子”。
那之后,路鸣泽偶尔会想起路明非。
并非出于想念自己的堂哥,而是一种出于一种对难以摆脱的阴影的恐惧。
这种症状直到他前一段拿到奥斯丁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才彻底结束。
而今天是他的升学宴,他终于重新站回主场。
被奥斯丁大学录取,在丽晶酒店举行升学宴,市里的大人物到场,同学围着他喊“泽太子”,婶婶忙前忙后,叔叔笑得合不拢嘴。
所有东西都在告诉他:今天这里的主角是他,路鸣泽。
一切都非常的完美。他甚至已经可以想象自己将来从奥斯丁大学毕业,升职加薪,出任CEO,迎娶白富美的灿烂辉煌的人生了
可就在他举杯准备和同学们碰杯,余光不经意地扫过宴会厅大门的方向的时候,他整个人却突然剧烈地打了个哆嗦,连杯子里的可乐都差点泼在了新西装上。
那人双手插兜,不紧不慢地走进来。
路鸣泽手里的可乐杯停在半空,满脸惊恐。
他第一反应是自己看错了。
第二反应是,路明非怎么会在这里?
第三反应才是,完了,他今天怎么偏偏在这里?
“泽太子?”瘦高个同学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你看什么呢?”
路鸣泽没回答。而路明非已经看见他了。
两兄弟隔着半个宴会厅对上视线。那一瞬间,路鸣泽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震惊,有尴尬,还有一点像是被人当场翻开没写完的作业本的恼火。
路明非倒是很平静,甚至还朝他点了点头。
叔叔在旁边热情地招手:“鸣泽!快过来!看看谁回来了!”
路鸣泽只好放下杯子,从同学中间挤出来。
他走过来的时候还努力保持今天主角的姿态,可那点姿态在路明非面前总显得有些别扭。因为他太熟悉以前的路明非了,熟悉到一看见这张脸,就会自动想起那个在他们家客厅里被婶婶喊去倒垃圾、收拾碗筷的倒霉蛋。
“哥。”路鸣泽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干,“你怎么回来了?”
路鸣泽的这声“哥”叫得很不熟练。
以前他从来不叫路鸣泽“哥”,只叫他“路明非”或者干脆用“你”代替。但今天这么多亲戚同学在场,他得表现得像个懂礼貌的好弟弟。
“回来办点事。”路明非淡淡的说。“刚好路过。”
路鸣泽本来已经准备好了一整套的说辞,比如“我们以为你在美国忙着呢”“我妈说怕打扰你学习”“其实本来想通知你的”,结果路明非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他那套精心准备的话忽然就失去了出口,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哦。”路鸣泽只能僵硬地点头,“那……挺巧的。”
“是挺巧。”路明非看着小胖子那张惊恐交加的脸,有些好笑:“叔叔在门口碰见我,非要拉我进来喝杯酒。恭喜啊,鸣泽,奥斯汀大学挺不错的,德州烤肉也很有名。”
路鸣泽的喉咙有些发干。他看着路明非的眼睛,只觉得大半年前那种被彻底支配的无力感,再次潮水般将他淹没。
“谢谢。”路鸣泽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半天只挤出来了两个字。
这两个字说出来以后,两个人之间忽然就安静了下来。亲兄弟见面有时候都未必亲热,更别说他们这种堂兄弟。过去六年的相处像一锅凉掉的汤,里面有太多说不清的小东西,真要端起来谁都嫌麻烦。
婶婶站在旁边,立刻把这个安静的空档填上了:“鸣泽,带你哥和他同学去你同学那桌坐坐。你们年轻人有话聊。明非刚从国外回来,你们也能交流交流。”
婶婶这话说得很顺畅,不像是突发状况,倒像是早已设定好的宴会流程里。
路鸣泽只好点头:“那……哥,你们坐我们那桌?”
路明非看了楚子航一眼。
楚子航微微颔首没有表示异议。
“行。”路明非说,“那我们坐一会儿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