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窗帘贴着墙面轻轻晃动。远处的浪声一下一下推过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无声地翻书。天光还没完全亮，房间里浮着淡淡的蓝色，家具的边缘都被晨雾似的光磨钝了。
路明非被手机的剧烈震动惊醒时，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摸枕头下面。
他指尖擦过床单，最后抓住了那台陪他度过许多离谱早晨的诺基亚。
今天的短信来了。
路明非眯着眼睛看过去，在看清楚手机上写的什么之后，他残留的睡意在瞬间消失。
【今天，你将看到来自异世界观众的弹幕】
路明非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又盯着看了三秒。
再三秒。
最后他把手机反扣在被子上，脸上的表情像刚被人通知，今天的早餐是键盘配鼠标。
“这算哪门子超能力？”他喃喃自语，“异世界观众的弹幕？强制给我的生活开个评论区？”
话音刚落，他的视野上方忽飘过一行半透明的淡金色字迹。
【第一！】
【卧槽？失踪人口回归？】
【主播早上好！等一下，这是什么地方？】
【活的路明非！居然是真的活人！合影合影！】
路明非猛地坐了起来，被子顺着肩膀滑落下去。
他地盯着面前空无一物的空气，发现那些半透明的字迹就像贴在视网膜上的小鱼，慢吞吞地从左往右游过去。它们的颜色很浅，完全挡不住视线，却顽强得像便利店门口循环播放的促销广播。
他抬起手，在面前用力挥了挥，试图把那些字迹像烟雾一样驱散。
然而，淡金色的字体直接从他的指缝和手背中穿了过去，没有留下一丝温度。
【哈哈哈哈，快看！UP主想用手把弹幕抓走！】
【别白费力气了衰仔，物理攻击是无法穿透次元壁的。】
【明非你现在这个动作，真的很像一只试图在空气里抓无形蚊子的猫，看起来呆得有些可爱。】
【等一下，他怎么坐在这么大的床上？】
路明非闭上眼睛，用双手捂住了脸。
可是，哪怕在眼睑下的黑暗里，那一行行弹幕依然清晰地滚动着，固执地在他视网膜最深处闪烁。
【闭眼有用的话，这年头大伙就不用担心视力下降了。】
【明明一大清早就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昨晚是通宵打游戏被虐了么？】
路明非重新把手放下，深吸了一口气，让他彻底冷静下来。
很好，已经确认了。
这个所谓的弹幕能力并不是他的大脑产生的幻觉。毕竟，幻觉至少会给当事人留一点基本的尊严，而这东西显然完全没有那种高尚的品德。
路明非转头看向窗外，海面被晨光切开一条银线。
往常这个时候，他大概会在床上赖一会儿，假装自己只是个暑假住在海边庄园里的普通大学生。可是普通大学生早上醒来不会收到今日超能力短信，更不会有一群异世界观众在狂刷“主播醒了”。
然而在看到了路明非周围的环境之后，弹幕的内容发生了变化。
【卧槽，拉开窗帘就是无敌海景？】
【这不对吧？说好的寄住在叔叔婶婶家，和路鸣泽睡一个屋呢？这落地窗、海景和超级大床房是什么情况？路明非你是不是背着我们去抢银行了？】
【这庄园，这海域，主播你管这叫普通大学生？】
【老套的玛丽苏剧本照进现实：我每天从两千平米的大床上醒来，面对着百万平米的别墅陷入沉思，上厕所是开车去还是坐火车去……】
【酸了酸了，原本以为小路同学还在叔叔家吃剩菜，结果他住在这种神仙地方。】
【前面的，这地方的装潢档次，看着比昂热的校长办公室还要懂享受吧？】
【世界线发生了变动！！】
……
看到这一堆呼啸而过的弹幕，路明非顿时坐不住了。
这些弹幕的信息量无比巨大。
如果说一开始他只把这东西当成某种纯搞笑超能力，那么现在，事情开始朝着很不对劲的方向狂奔。
什么叫“说好的寄住在叔叔婶婶家，和路鸣泽睡一个屋”？
什么叫“原本以为”？
还有最后那句。
什么“世界线发生了变动”？
路明非坐在床沿，手里攥着手机，视线停在飘过去的弹幕上。
他是老二次元，也是打通了无数个 RPG的老玩家，其中自然包括《命运石之门》。世界线这个词他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
那意味着另一种“可能”，一条完全不同的命运轨迹。
更要命的是，这帮异世界的观众似乎不是在胡说八道。他们准确地说出了自己以前寄住在叔叔婶婶家，有个弟弟叫路鸣泽，还提到了昂热校长。
这些可不是随便哪个路人都能猜出来的东西。
少年的表情慢慢收敛起来。困意从他眼睛里消退下去，刚才那个被弹幕吵得想把脑袋塞进枕头底下的路明非，在几秒钟里变成了另一个人。
弹幕也察觉到了路明非的变化。
【等一下，他的眼神变了。】
【主播进入思考模式。】
【坏了坏了，路明非开始认真了。】
【明明同学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路明非沉默片刻，开口问：“你们……知道我是谁？”
空气里那些淡金色的字迹停顿了一瞬，随即层层炸开。
【知道啊！】
【路明非，卡塞尔学院的唯一S级】
【仕兰中学传说级衰仔】
【能用红点打星际的逆天神人，还是人类么？】
【曾经寄住在叔叔婶婶家，和路鸣泽挤一个屋，后来去了卡塞尔，人生从普通衰仔片场拐进屠龙片场】
……
路明非盯着那些从自己视网膜上一条条流过的弹幕。
果然，他们不是普通的观众。
他们确实知道他的过去。知道他会打星际，是混血种，还卡塞尔学院的S级，但——
他们只知道自己的一部分过去。
因为在那些飞速滚动的弹幕中，没有任何一条提到过他每天早晨收到的神秘短信，更没有提到过他利用这些超能力建立起来的时钟塔，以及所有和超能力相关的东西。
他们知道的是那个没有每日的神秘短信，没有时钟塔，没有这么多乱七八糟变数的路明非。
路明非的心脏忽然剧烈跳动了起来，他脑子里在瞬间闪过很多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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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舔了舔嘴唇，换了个舒适的坐姿，没有一上来就问最危险的问题，而是决定先从安全的开始试验。
“那我问你们。”他说，“我以前在叔叔家，早上最常被婶婶骂什么？”
弹幕立刻刷了起来。
【路明非，起床了！】
【别磨蹭！】
【路明非，你还想睡到什么时候？】
【你看看鸣泽！】
【这题我会，标准答案：你看看鸣泽，再看看你！】
……
路明非眼角抽搐了一下。
“我高中的时候，喜欢的是谁？”
【陈雯雯。】
【陈雯雯！】
【某白裙子的文艺少女。】
【哈哈哈，舔狗不得好似嗷！】
……
第二个问题也中了。
那就再试第三个。
“我第一次接到卡塞尔学院邀请的时候，谁来找的我？”
【古德里安教授！】
【还有叶胜和酒德亚纪。】
【那次面试在丽晶酒店，简直像是诈骗现场。】
【路同学你当时对自己已经被内定这件事简直毫无自觉，简直是黑幕，太黑暗了！】
……
很好。
过去的问题，他们能回答。
比如他喜欢过那个白裙子的女孩，他被同一个脾气暴躁的婶婶叫醒，他同样走进了卡塞尔的大门。
这帮观众无疑对所谓“原本的世界线”有着相当的了解
。即使在这个因为每日超能力而发生了巨大变化的现实世界里，也依然有一些底层的基础并没有发生位移。那些过去的基石，在这个世界线上，依然沉静地躺在它该在的地方。
那么，未来呢？
比如……
奥丁，大地与山之王，天空与风之王。
哪怕只是一个名字，一个地点，或者是一个敌人的弱点。如果能从这群弹幕嘴里掏出一些关键的情报，那么他之后的人生无疑就会轻松很多。
屠龙这种高危活动，谁不想提前看攻略？
路明非抬起头，眼睛盯着半空。
“告诉我。”他轻轻的说，“大地与山之王现在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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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弹幕瞬间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原本密密麻麻滚动的淡金色文字忽然断开。
但很快，新的弹幕刷了出来。
【已屏蔽】
【已屏蔽】
【我知道！祂在——】
【已屏蔽】
【奇怪，怎么发不出去？】
【已屏蔽】
【天意侵蚀，是天意侵蚀！】
【再让我听到新三国梗，我就扎聋自己的耳朵！】
……
路明非的表情僵住了。
他不信邪。
“奥丁到底是什么？”
【已屏蔽】
【已屏蔽】
【真相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