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令解释道：
“按照以往的惯例，只有当你确认要借用它的力量时，契约才会成立。它会先把它的力量借给你使用，等你用完之后，它才会把你的精神拉进精神领域，进行关于世界本质的问答，作为支付的代价。”
“如果你刚进入那个精神空间，当它问你需不需要力量的时候，你选择拒绝，那么你就会被直接驱逐出来，毫发无伤。这是我们之前实践确认过的。”
路明非眼睛一亮：“也就是说，进去之后我还有一次反悔的机会？”
“理论上是这样。”
周令的语气并没有因此而变得轻松：
“但是，路明非同学，你这次的任务并不是去借用断龙台的力量的。你是要去把可能已经迷失在那个空间里的我们家主的灵魂带回来。”
“这是周家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事。以前从来没有人试图从断龙台里抢人。”
周令看着那截生锈的断剑，叹了口气：
“其实，我们之前也不是没有试过。就在家主昏迷后的这几天里，家族中几位长老，抱着必死的决心尝试进入过那个领域。”
“但是他们在向断龙台说明来意之后，甚至连家主的面都没见到，就被那股无可抗拒的意志直接驱逐了出来。仿佛在那个活灵眼里，只要不是借用力量，他们连和断龙台对话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我们不知道那个活灵对你会怎么反应，也不知道断龙台的规则是否允许这样做。也许它会像对其他人一样，直接把你踢出来。也许他会觉得受到了冒犯，直接向你发起攻击，还有可能它根本就不理你。其中的变数太多了。”
说到这里，周令把手重重的搭在路明非的肩膀上：
“所以，路明非同学，如果你进去之后发现事不可为，就直接拒绝它，让它把你踢出来。”
“我们愿意为家主付出一切代价。但你是来帮忙的恩人，我们不能让你为了周家而把命搭进去。”
“如果家主还醒着的话，想必也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问题不大。”路明非笑了笑，故作轻松地活动了一下手腕：“那我就进去看看，要是那个活灵不讲武德，我就直接拔网线。”
说完，路明非不再犹豫，伸出手，稳稳地握住了那截锈迹斑斑的断剑剑柄。
指尖触碰到那冰冷铜锈的一瞬间，世界崩塌。
路明非甚至没来得及感觉到金属的触感，脑海中便猛然炸响了轰雷般的巨声。
那声音大得仿佛能直接震碎他的心脏，每一声心跳都像是重锤狠狠地砸在胸腔壁上。
他的视网膜瞬间充血，眼前充满二次元气息的少女闺房，还有周令和昂热关切的脸，全都被蒙上了一层浓稠的血色。
血红色越来越重，越来越暗，直至彻底吞没了一切。
紧接着，是一片死寂。
轰鸣声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慌的安静。
路明非感觉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仿佛失去了重量。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触碰到的不是空气，而是某种温暖而柔和的液体。
视野逐渐恢复。
路明非发现自己正漂浮在一片一望无际的黑色汪洋之上。
海水漆黑如墨，却并不冰冷，反而带着一种类似羊水般的温暖，随着呼吸的节奏轻轻起伏，像是一个巨大的摇篮。
路明非下意识的向空中看去。
天空中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一只巨大的赤金色的眼睛，它占据了天穹的正中央，边缘燃烧着明亮的火光，瞳孔深处转动着复杂而古奥的花纹。
巨大的眼睛沉默地悬浮在那里，像是一颗死去的恒星，冷漠地注视着漂浮在海面上的不速之客。
紧接着，仿佛是感受到了路明非的注视，天穹裂开了。
无数只眼睛在黑暗的虚空中同时睁开。
有大有小，有的苍老浑浊，有的清澈如婴孩，有的妩媚如少女。
它们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天空，像是一张由无数星辰编织成的巨网，每一颗星星都是一只眼睛，每一只眼睛都在转动，审视着路明非。
如果是普通的混血种站在这里，恐怕瞬间就会被这铺天盖地的精神威压碾碎，或者因为那足以引发密集恐惧症的画面而精神崩溃。
那种被亿万道目光同时锁定的感觉，足以让人觉得自己就像是透明饲养箱里的一只蚂蚁。
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思想，在这漫天的目光下都无所遁形。
但奇怪的是，路明非并没有那种感觉。
他只是眨了眨眼，感觉自己像是玩一个有点阴间的VR游戏。
那千万道足以压碎凡人灵魂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轻飘飘的，就像是夏天的微风吹过湖面，连一点涟漪都没激起。
“也没周令说的那么玄乎嘛……”
路明非嘟囔了一句，甚至还在那黑色的海水里惬意地划了两下水，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漂着。
适应了这里的环境后，他开始在起伏的波涛间寻找自己的目标。
很快，他在不远处看到了那个身影。
一位穿着宽大的白色袍服少女，蜷缩着身体，像是一个在母体中沉睡的婴儿，静静地悬浮在黑色的海水中。
她不再是那个统领千年世家的威严家主，此刻的她，渺小得像是一个被遗弃的孩子。
路明非一跃而起，发现自己站在了黑色的水面上。
他试探性地踩了踩脚下的黑色海水。
出乎意料的是，这深不见底的汪洋居然能承载他的重量。脚下的触感变得不再像是水，反倒像是浸润了一层水的玻璃。
于是路明非迈开脚步，在随着呼吸般起伏的波涛上，向着那个漂浮的身影走去。
随着距离的拉近，他看清了女孩的面容。
这里的娲主和外面的那个沉睡在粉色大床上的娲主一模一样。她穿着白色的袍服，黑发在水中散开，像是盛开的黑色海藻。
只是比起外面那具沉睡的躯壳，这里的她显得更加苍白而脆弱。
少女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
而让路明非感到心惊的是她的状态。
娲主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得透明，她的指尖发梢，甚至衣角，都已经开始呈现出一种半虚化的状态，仿佛正在融化在这片温暖却致命的黑色大海里。
无数细小的光点从她身上逸散出来，像是萤火虫般飘向空中。
她似乎快要消失了。
“喂，醒醒！别睡了！”
路明非蹲下身，伸手想要去拍她的肩膀。
但这毫无作用。他的手穿过了女孩的肩膀，就像穿过了一团并没有实体的烟雾。
女孩对外界的干扰毫无反应。
“给点面子行不行……”
路明非有些无奈，正准备换个姿势再试一次。
“没用的，路明非。”
一个声音突然在天地间响起。
那声音清润得像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人，听起来甚至还有几分悦耳。
但仔细去听，却能感觉到在那清澈的声线底下，透着一种阅尽了沧桑变幻后的极尽冷漠。
就像是万年不化的冰川下流淌的泉水，清澈，却没有任何温度。
那个声音并非来自东南西北任何一个方向，而是仿佛直接越过了听觉神经，在路明非的脑海深处回荡。
“她听不见你的声音。因为她已经被困在了我的问答当中。除非她能通过我的拷问，否则她的意识将被困在这片海上，化为这片大海的一部分，刑期直到我也崩溃的那一天。”
路明非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缓缓站起身。
真奇怪，这断龙台怎么知道他的名字的。他好像还没自报家门吧？
少年抬起头，目光越过那漫天繁星般的小眼睛，直视着天穹正中央那只燃烧着赤金色火焰的巨大眼睛。
“你就是那个活灵？你给她出了什么问题？”
那只巨大的黄金瞳缓缓转动了一下，瞳孔深处繁复古奥的花纹随之变化，仿佛精密的齿轮咬合。
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路明非，用清润的少年音淡淡的说道：
“我问她的问题是：如何证明这个世界，不是在一秒钟前刚刚被创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