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在芝加哥街头和他勾肩搭背、梦想着成为探险家的热血青年,竟然是两千年前叱咤风云,最后兵败身死的悲剧谋士?
这种巨大的割裂感让他感到一种强烈的不真实,甚至有些荒谬。
但看着诺顿那双燃烧着怒火却又深藏着孤独的黄金瞳,路明非忽然觉得,或许那个故事是真的。
“老唐……”
路明非长叹了一口气,声音在风雨中有些飘忽。
“刚才有人给我讲了个故事。”
诺顿没有理会他,依然在奋力挣扎,试图用目光杀死路明非。
少年并没有在意,他自顾自地讲了下去,就像是在给老朋友讲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
“两千年前,有一个叫李熊的人……”
路明非讲得很慢,像是在自言自语。
从昆阳之战的陨石,讲到白帝城的火光。
但是路明非的话语似乎有一种魔力,随着路明非的讲述,诺顿那疯狂的挣扎逐渐慢了下来。
而当路明非讲到最后的结局——李熊和公孙述一起战死在了白帝城下时,这位暴怒的君王陷入了寂静的沉默。
路明非看着诺顿那双燃烧着熔岩的黄金瞳,问道:
“所以老唐,你说,李熊当时在想什么呢?”
“他帮刘秀打赢了王莽,立下了那么大的功劳,为什么又要跑去投奔他的死对头公孙述?是觉得日子过得太安稳了想找点刺激?还是说有什么受虐倾向,非要跟天命对着干?”
听完了路明非的这个小故事,诺顿没有立刻回答,也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讶,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路明非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的时候,他忽然冷笑了一声,笑声音里充满了嘲讽与寒意。
“因为恐惧。”
“恐惧?”路明非一愣。
“是啊,人类的恐惧。”
“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就给你讲讲那个故事的下半部分吧。”
诺顿抬起头,那双黄金瞳里闪烁着回忆的光芒,似乎又回到了两千年前那个遥远的的乱世。
“昆阳之战,我召唤陨石,蒸发河水,帮助刘秀以3000弱旅大破四十二万精锐。”
“那一夜,我是玄汉最大的功臣,也成为刘秀眼中的神明。”
“但当胜利的喜悦褪去,当刘秀看着那一地的焦土和被天火烧成灰烬的尸体时,他眼中的崇拜变成了恐惧。”
诺顿的声音变得低沉了起来。
“他开始感到害怕,开始猜疑。他想,如果一个人能轻而易举地毁灭四十万大军,那么这个人是不是也能轻而易举地毁灭他?”
“更重要的是,他发现我不会变老,不会流血,甚至不需要呼吸。”
“他发现了我其实根本不是人,而是龙。”
路明非沉默了。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是人类几千年来所信奉的,他已经猜到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不过他还是问道:
“然后呢?”
“然后?”诺顿嗤笑一声,“然后那位被你们称为位面之子,天命眷顾的光武帝刘秀,就做出了一个很人类的决定。”
“他暗中联系了当时中国最古老的屠龙家族,试图设宴杀了我,用我的血来祭旗,以此来向天下证明他是正统的人类君王,而不是依靠妖魔鬼怪上位的异端。”
“所以我走了。我没有杀他,只是离开了,后来证明那是我太过天真。”
诺顿说得轻描淡写,但路明非能听出那背后的心寒。
“那你为什么要去投奔公孙述?”路明非追问,“为了报复刘秀?”
“不。”
诺顿摇了摇头。
“我去蜀地,最初只是因为那里有我需要的东西。地火、铜矿、还有只有在那里才能找到的一些炼金材料。我需要它们来打造七宗罪,以及铸造青铜城。”
“但是,后来我在蜀地遇到了公孙述。他……和刘秀不一样。”
说到这里,诺顿的眼神忽然奇迹般的变得柔和了一些,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怀念。
“他或许没有刘秀那么精明,也没有所谓的天命。但他是一个纯粹的人。他想当皇帝,想建立一番功业,但他并不掩饰这种野心,也并不因为我的力量而恐惧我。”
“我还记得那个白帝城里的夏天。那时候我化名李熊,是他帐下的谋士。我们和同僚们在江边饮酒作诗,畅谈天下大势。”
“他喝醉了,拍着我的肩膀说:‘得君相助,天下可定。若我不死,必不负君。’”
诺顿自嘲地笑了笑。
“所以我甚至真的开始思考,如果帮他打下这天下,是不是也不错?至少,公孙述称帝的话,我和康斯坦丁也有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
“只可惜……”
他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下去。
“……人类的生命太脆弱和短暂。白帝城之战,他死了。死在了刘秀的军队手里。”
诺顿重新看向路明非,那双黄金瞳里,不仅仅有失去弟弟的悲痛,还有看透世事无常、世间轮回的悲凉和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