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何错之有！”
见林啸把后来的责任怪到自己身上，司马炎忍不住大声辩解道：“天下一统，万民归心！”
“什么叫后来的事情，要怪朕？！朕……朕都没有做错啊！”
“你林啸不是刚刚才说，这天下一统，无论是曹操、刘备还是孙权来坐这个位置，不都得和朕做一样的选择吗？！”
“都要面对人口问题，都要面对世家大族，都要想办法恢复国力！怎么到头来，五胡乱华、衣冠南渡，这滔天大祸的罪名，就要扣在朕和朕的晋室头上了？！这是何道理？！”
他来回踱步，越想越觉得冤枉：“朕分封诸王，是为了巩固司马家江山，防止曹魏旧事重演！朕内迁胡人，是为了充实户口、补充兵源、发展生产！”
“朕选衷儿为太子，是因为他是嫡长子，且有贤良辅臣，更有聪慧的好圣孙遹儿！朕哪一步不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凭什么后世要把乱世的起因归咎于朕？！
他的目光扫过大殿，扫过那些低头不语的臣子。
贾充、杨骏、卫瓘……这些人曾经在他面前信誓旦旦，说晋室江山永固，说司马家的天下会千秋万代。
贾充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不敢看皇帝的眼睛，更不敢看站在一旁的女儿贾南风。
那个相貌丑陋却心机深沉的女人，此刻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上的金线。
杨骏更是大气不敢出。
作为外戚，他太清楚司马炎对太子司马衷的担忧，也太清楚自己家族未来的命运都系于那个痴傻的太子身上。
他偷偷瞥了一眼太子司马衷，那个已经二十多岁却依然像个孩子的储君，正傻笑着摆弄着手中的玉如意，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正在为何事震怒。
东晋。
司马睿苦笑着摇头，那笑容里满是苦涩与无奈。
王导此刻也只能沉默。
“丞相，你看……”
司马睿的声音很轻：“林啸这番话，虽然刺耳，却……却也不是全无道理。”
他站起身，看向皇宫之外，看着这江南景象
那些衣冠南渡的惨状，那些在渡江时丢失的典籍、散落的族人、淹没在江水中的财富……一幕幕在他脑海中浮现。
“责任……”
司马睿喃喃道：“这衣冠南渡的责任，无论如何，和我们司马家脱不开干系吧？”
王导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所有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司马睿继续道：“是啊！你也这样认为吧，在于父皇选择了痴傻的太子，在于选了贾南风为太子妃，更在于……那看似巩固皇权、实则遗祸无穷的大肆分封。这些，都是我们司马家自己做出的、可以避免的决策。”
王导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宽慰道：“陛下，此乃后世之人站在已知结局的角度，回溯前因，难免有苛责之嫌。”
“历史没有如果，先帝当时面临的情势错综复杂，立嫡立长乃祖宗成法，分封宗室亦是为防外姓坐大。彼时彼刻，先帝如此抉择，恐亦是权衡再三后的无奈之举。林啸他们的一切推演，终究只是假设。”
司马睿却缓缓摇头，目光望向北方，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那片沦丧的故土：“丞相不必宽慰朕。”
“衣冠南渡、神州陆沉之责，无论如何，与我们司马家……是脱不开干系的。这份罪愆，后世史笔如铁，朕……认了。”
王导默然，殿内一片沉寂。
大唐。
李世民听完林啸的总结，不由得哈哈大笑：“哈哈！林啸此言，鞭辟入里！这么一分析，还真是……若换成曹魏、蜀汉，甚至东吴来统一天下，局面或许都比司马家要好上一些！”
“虽然可能也只是好上一些，但就这一些，或许就能让北方的汉人百姓，少受许多刀兵之苦，少经历些颠沛流离。”
李承乾点头附和：“父皇所言极是。曹魏若延续，其军事控制力或更强；蜀汉若成功，其政权凝聚力或更高；即便东吴，其内部虽有问题，但未必会如司马家般大肆分封同姓实权王。”
“任何一个政权，只要中央权威能多维持几十年，对胡人的融合与控制政策能更稳健一些，或许那场浩劫就能推迟、甚至以更温和的方式化解。”
“司马炎的个人抉择与家族特质，确实放大了灾难。”
长孙无忌也感慨道：“这便是人在历史中的分量了。同样的难题，不同的人去解，答案可能天差地别。”
“司马家得国不正，心虚而防内过甚，又逢继承人昏聩、皇后干政，种种偶然叠加在必然的矛盾上，终酿成滔天巨祸。读史至此，令人警醒啊。”
……
教室里，林啸拍了拍手，将大家的注意力拉回现实的历史轨道。
“好了，同学们，关于西晋为何会走向崩溃，以及历史有无其他可能性的探讨，我们先告一段落。”
“现在，我们对西晋面临的结构性矛盾和其特殊性都有了基本认识。”
他切换PPT，画面变成了西晋简史的标题。
“那么接下来，我们就正式进入西晋的具体历史叙述。这段历史，其实脉络相对清晰，我们可以分为几个阶段来看。”
同学们目光落在PPT上。
“第一阶段，就是晋武帝司马炎在位时期，从265年建立晋朝，到280年灭吴统一，再到290年他去世。这二十五年，是西晋的建立、统一和所谓治世时期。”
林啸声音响彻教室：“首先，史书上有一个词叫太康之治。”
林啸在黑板上写下这个词。
“指的是司马炎统治下，特别是太康年间，280-289年，出现的一个短暂的经济繁荣、社会安定的时期。”
“这是西晋历史上为数不多的亮色。”
“司马炎统一后，推行了一些恢复经济的措施，比如占田制、课田法，鼓励垦荒，轻徭薄赋，使得历经百年战乱的中原地区得到喘息，人口有所恢复，国库也充实了一些。”
“政治上，至少在司马炎活着的时候，靠着他的威望和权术，朝廷还算稳定，没有爆发大规模的内斗。所以史书称这段时间天下无事，赋税平均，人咸安其业。”
“但是……”
林啸话锋一转，司马炎也竖起耳朵。
“这个治世非常短暂，只有大约十年，而且其成色也要打折扣。它更像是大战乱后的自然恢复，以及司马炎个人权威压制下的表面平静，并没有解决我们前面提到的那些深层次矛盾。”
“与太康之治相伴而生的，是西晋上流社会迅速弥漫开来的奢靡之风。”
林啸点击了石崇斗富这个标题。
“西晋可以说是开局即巅峰，但这个巅峰很快就被骄奢淫逸的腐化气息所笼罩。”
“原因不难理解。”
林啸道：“司马炎觉得天下统一了，大功告成了，该享受了。”
“他认为自己是终结百年乱世的第五位大一统皇帝，功绩彪炳，接下来肯定是长治久安、太平盛世。”
“这种心态，加上世家大族在战乱中积累的财富和权力需要宣泄，于是整个洛阳的上层社会，迅速陷入了一种醉生梦死的狂欢。”
“比如著名的石崇、王恺斗富。”
“石崇用昂贵的蜡烛当柴火烧；他家的厕所更是奢华到离谱，铺着绛纱帐、垫着锦绣褥子，还放着名贵的甲煎粉、沉香汁等香料，有几十个穿着华丽的美女在旁伺候客人更衣，奢华到让客人以为自己误入了主人的卧室。”
“而司马炎的舅舅王恺也不甘示弱，用饴糖水来洗锅。司马炎非但不制止，有时还暗中资助王恺，参与这场荒唐的炫富比赛。”
“除此之外……”
林啸补充道：“司马炎本人就是奢靡的带头人。他的后宫妃嫔近万人，以至于自己都不知道临幸谁，发明了羊车望幸的办法。他觉得自己坐拥天下，钱财取之不尽，大臣们也忠心，国家百废俱兴，一切蒸蒸日上……不享受还能干啥？”
“这就是典型的暴发户心态，也是权力失去制衡后的必然结果。”
“第三点，就是司马炎对好圣孙司马遹的偏爱和寄托。”
林啸点出了司马炎心理的另一个层面。
“他知道太子司马衷愚钝，难以担当大任，但他认为自己的孙子司马遹聪明伶俐，只要好好培养，将来可以接过江山。”
“这种隔代寄托的心理，让他一方面坚持立傻儿子为太子，另一方面又对太子妃贾南风的家族势力有所纵容。这又为后来的政治混乱埋下了伏笔。”
“总之，在司马炎还活着的这二十几年里，西晋表面上是一片盛世景象。”
“洛阳的世家大族穷奢极欲，皇帝本人也沉浸在一统天下的喜悦和享受中。”
“所有人都觉得，仗打了一百年了，好不容易太平了，难道不能享受享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