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休息,这给了各时空的听众一个消化和讨论的宝贵间隙。
大秦。
始皇嬴政深邃的目光从闪烁着微光的天幕收回,落在了殿下的文武重臣身上。
林啸所描述的,依靠火车和工厂化后勤支撑的战争模式,对他而言,冲击力巨大。
他不仅仅要听,更要思考,思考这种模式如果出现在他的时代,将会带来怎样的变革。
“王翦,蒙恬。”
始皇的声音打破了殿中的沉思气氛。
“臣在。”
“尔等武将,先来说说……”
始皇缓缓道:“依照林啸描述的美利坚这种后勤供应和动员,粮食损耗近乎于无,运输迅捷如飞……这样的战争,又会怎样打?与我们所知的战争,改变了什么?”
他接着转头看向一旁正抓耳挠腮、似乎想说什么的朱小章:“小章,你先别说,让他们先说。”
他想先听听这些身经百战的老将和最顶层的文臣,基于现有认知的推演。
然后,始皇的目光扫过李斯和冯去疾:“李斯,冯去疾,你们也考虑一下。如果后勤真能做到林啸所言的地步,粮道无忧,损耗极低,那么对于我们战争的后方治理、朝廷运作,又会有怎样的变化?”
“在林啸没有继续讲课、揭开具体战争形态之前,寡人想要先弄明白,仅仅这后勤一项的翻天覆地,会如何重塑战争的逻辑和国家的应对。”
此问一出,殿内众人神色皆是一凛。
王翦、蒙恬等武将立刻蹙眉沉思,手指在虚空中比划,仿佛在推演新的战线和补给线。
李斯、冯去疾等文臣也是面面相觑,开始从行政、经济、制度的角度考量始皇的问题。
朱小章眨了眨眼,看看沉思的众人,又看看始皇,忽然拍了拍手站起来:“老祖宗,你们先商量着这么高端的问题,我去尿个尿……这身体水喝多了。”
始皇被他这跳脱的举动弄得微微一愣,随即无奈地挥了挥手:“去吧。”
他知道朱小章性格,这种需要严谨推演的战略讨论,他未必有耐心听,也未必能提出超越王翦李斯他们的见解,不如让他去活动活动。
朱小章如蒙大赦,一溜烟跑出了大殿。
殿内重新陷入一种凝重的思考氛围。
大约过了一分钟,王翦与蒙恬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后,王翦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老臣来尝试说一说。”
“讲。”
王翦整理了一下思路,沉声道:“陛下,如果……真像是美利坚内战那样,彻底解决了后勤运输的难题,粮草可以源源不断、快速无损地送至大军手中……那对战争样貌的改变,恐怕是翻天覆地的。”
“首先,以往那种依赖断敌粮道、或固守待其粮尽自溃的取胜之道,威力将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失效。”
“因为很难再指望通过截断漫长脆弱的运输线来饿垮一支大军。敌人的补给可能来自数百里外,几日即到,且守护严密。”
“其次……”
王翦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仿佛回到了金戈铁马的战场:“老臣的用兵风格,恐怕也得从以往的持重求稳,转向更加积极、甚至激进。”
“既然粮草无忧,那么一场战役的胜负,可能就不再受限于携带的粮食还能吃几天,而更取决于指挥官的决心和士兵的战斗力。战争节奏会大大加快。”
“老臣会更加在意麾下军队的绝对数量。”
王翦强调:“因为补充容易,伤亡可以快速填补。兵多将广的优势,在这种模式下会被无限放大。我会倾向于在敌方尚未完全动员、部署未稳之际,就将主力部队,甚至是五成、七成以上的力量,迅速投送到关键地域,寻求决战。”
“以泰山压顶之势,压垮对手。”
他最后道:“而到了这一步,战争的核心,就从将领的奇谋妙计、一城一地的得失,更多地转向了赤裸裸的国力比拼。”
“比拼的是谁的疆域更广、人口更多、粮食产量更高、能支撑的脱产士兵数量更庞大。”
“正如林啸所言,美利坚北方最终获胜,根本原因就在于此。哪怕他们初期将领不如南方,士兵经验不足,但只要国力雄厚,就能承受初期失败,并通过持续不断的兵员和物资补充,最终将对手生生耗死。”
“这,大概是老臣基于后勤变革,所能想到的最直接的战争改变。”
始皇听罢,缓缓颔首,王翦的分析紧扣后勤变革的影响,逻辑清晰。
他看向蒙恬:“蒙恬,你呢?”
蒙恬拱手道:“陛下,王老将军所言,臣深以为然。臣想补充一点:在这样的战争模式下,情报的重要性,可能会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因为双方调动,补给都变得迅速,战局可能瞬息万变。”
“谁能更早、更准确地掌握敌方的兵力部署、物资集结地、行军路线,谁就能抢占先机,集中优势兵力予以打击。”
“反之,若情报滞后或失误,则可能遭到敌方优势兵力的快速合围。”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此外,在这种更依赖国力和正面消耗的战争中,传统的以少胜多、奇袭制胜的战例,或许依然会发生,但其对整体战局的颠覆性影响可能会减弱。”
“一场局部的以少胜多,可能很快被对方凭借国力优势调集来的更多军队所淹没。战争的胜负,更取决于持续的,整体的实力输出,而非一两场灵光乍现的战术胜利。”
始皇再次点头,蒙恬从情报和战术层面做了有益的补充。
他将目光转向文臣一方:“冯去疾,你们这边呢?后勤变革,对后方意味着什么?”
冯去疾与李斯对视一眼,上前道:“陛下,若后勤真如林啸所言,发生如此巨变,对我大秦后方而言,压力恐怕会发生转移。”
“以往,最大的压力是粮食的征集和长途转运,以及随之而来的巨量民夫征发、沿途损耗、对农业生产的干扰。”
“若此环节因火车而效率倍增、损耗锐减,那么百姓在粮食方面的直接负担,或许反而会减轻一些。”
“但是……”
冯去疾话锋一转:“压力会转移到另一个地方,军械物资的生产制作。既然士兵数量可以更多,战争节奏更快,消耗自然也更大。”
“我们必须在短时间内,生产出海量的箭矢、戈矛、铠甲、盾牌,可能还有更复杂的器械。”
“这对工匠的数量、技艺、以及工坊的组织管理能力,提出了极高的要求。”
“届时,哪一方能保证前线士兵有充足,精良的武器装备,并能快速补充战损,可能就成为决定胜负的另一关键。”
“这比拼的是国家的工匠数量乃至未来可能的工业能力。”
李斯紧接着补充:“陛下,冯丞相所言极是。此外,臣以为,这种战争模式还可能引发朝廷决策和指挥制度的相应变化。”
“前线情况瞬息万变,后方补给高效迅捷,这就要求朝廷中枢的决策必须更快、更准。以往将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有很大自主权,是因为军情传递慢,朝廷难以实时干预。”
“但若有了更快的通讯手段,比如林啸提过的电报,或许会出现新的可能,陛下与中枢重臣,可以根据近乎实时的战报,进行远程谋划,甚至直接向前线将领下达更具体的战术指令。”
他谨慎地推测:“到那时,王翦老将军这样的统帅,或许不必总是亲临最前线,而是坐镇后方的指挥中心,依靠高效的情报传递和后勤支持,遥控指挥多个方向的战役。当然,这需要极其严密的组织,信任和一套全新的指挥流程。”
听完王翦、蒙恬、冯去疾、李斯四人的分析,始皇陷入了更深的沉思。
他缓缓总结道:“所以,按诸位爱卿所言,这种源于后勤革命的战争变化,核心在于……速度的变化,国力比拼的极端化,以及……对决策正确性的要求达到了极致?”
他眉头微蹙,想到了一种可能:“那……一场如此规模的战争一旦开启,岂不是对寡人,对在朝诸公的要求更加苛刻?”
“信息如雪片般飞来,决策刻不容缓,补给线需要时刻监控,兵员装备需要持续调度……在战争期间,寡人岂不是连合眼休息都成了奢望?”
“整个朝廷,都要为战争服务?”
王翦闻言,苦笑道:“陛下圣明,恐怕……正是如此。以往的战争,军情传递以日、旬甚至月计,陛下尚有喘息之机,可从容布置。”
“可若按美利坚模式推演,战报、补给请求、敌情变化可能数个时辰便更新一次……那真是瞬息万变。陛下与中枢,确需时刻绷紧神经。”
始皇闭上了眼睛,手指按压着太阳穴,努力在脑海中勾勒那样一幅场景:他与李斯、尉缭等人彻夜不眠,分析着来自数百里甚至数千里外各条战线的消息,快速做出判断,签发出一道道关乎成千上万人性命的指令
……后勤的马车和火车川流不息,将粮食和军械送往四面八方
……工坊里炉火熊熊,工匠们日夜赶工……
那是一种更高强度,更考验国家持续韧性的战争形态。
仅仅想象,就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但同时,始皇心中也升起一股强烈的渴望,若能掌握这样的力量和组织能力,大秦的疆域和影响力,又将达到何等程度?
只是,大秦能达到这样的程度吗?
与此同时,其他时空的英主雄君们,也几乎在同步进行着类似的思考和推演。
大汉。
汉武帝刘彻背着手,在巨大的羊皮地图前踱步。
卫青、霍去病侍立一旁,桑弘羊等文臣也在凝神思索。
“粮道无忧,补给迅捷……”
刘彻喃喃道:“则我大汉铁骑,出塞之后,便不必过分担忧携带粮秣多寡,亦可不必急于寻求匈奴主力决战以就食于敌。”
“可以更从容地广设据点,步步为营,拉长匈奴的行动空间,再用绝对兵力碾压……只是,这火车如何能行于草原大漠?若是不能,此等后勤优势,恐仍限于内地。不过,那工厂生产军械,倒可思量……”
大唐,甘露殿。
李世民与李靖、李绩等将领,以及房玄龄、杜如晦等谋臣,也在热烈讨论。
“药师,依你之见,若我军后勤如此,征讨高句丽、突厥,当用何策?”
李世民问道。
李靖沉吟道:“陛下,若真如此,臣或会改变此前稳扎稳打,逐步推进的策略。可尝试多路并进,以一路主力吸引敌军,其余诸路凭借快速补给,长途奔袭其腹地、粮仓、王庭,迫其分兵或回援,再以主力歼之。”
“然此策风险亦大,需各路军情通畅,配合无间。”
杜如晦补充:“如此一来,朝廷兵部、户部、工部,须得紧密协同,如臂使指。一道指令延误,或一处补给未至,可能满盘皆输。对朝廷协调能力,考验极大。”
大明。
朱棣则更兴奋一些,他对朱高炽道:“太子,你听听!若是咱大明能有这本事,还怕什么北元残余?”
“朕直接发兵五十万,不,一百万!一路修着铁路……呃,就算没有铁路,把漕运、驿站弄到极致,也能效仿几分!”
“粮草不停,兵甲不断,一路平推过去!看谁耗得过谁!”
朱高炽只能在一旁苦笑附和,心中却想着,真到那时,他这个管钱粮的太子,怕是要愁白了头。
这些推演,都基于他们各自时代的认知局限,但都敏锐地捕捉到了高效后勤可能引发的战争模式巨变,更快的节奏、更大的规模、更依赖整体国力与组织效率。
他们对林啸接下来要讲的具体战例,充满了加倍的好奇与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