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咸阳。
皇宫的走廊上，一群穿着黑色甲胄的卫兵如同石雕般肃立。
忽然，其中一个卫兵感觉到自己的甲片被人轻轻敲了敲，他目视前方纹丝不动，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太子殿下正好奇地戳着他的胸甲。
“哇，这就是大秦的铠甲啊，好重！这得多少斤？摸着冰冰凉凉的……”
朱小章一边摸还一边发出啧啧的赞叹：“材质就是青铜和牛皮吧？有点硌手。”
他直起身，又抬头望了望巍峨但相对质朴的宫殿建筑群，嘴里忍不住嘀咕对比起来：“嗯……看着是挺威严的，黑漆漆一片。不过感觉……没紫禁城大啊，也没紫禁城那么霸气，雕梁画栋那么多……就是气势特别足，冷冰冰的。”
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秦始皇嬴政和李斯，默默听着这后世来客带着天真好奇的评判。
始皇听到紫禁城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默默记下。
那应该是后世某个强大王朝的皇宫，比他的咸阳宫更大更华丽。
他们没有阻止朱小章这有失体统的行为。
相反，始皇特意下令，让卫兵和沿途遇到的宫人不必行礼，就当太子在巡视，由着这个顶着扶苏面孔、却拥有完全不同灵魂的少年，在咸阳宫内像只初次出笼的鸟儿般，东张西望，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甚至后来，始皇还带着他走出宫门，在咸阳城的主要街道上走了一小段。
朱小章更是兴奋了，看着街道上穿着古朴衣衫、往来行走的秦人，看着那些木结构为主的店铺和民居，嘴里不时发出“哇”、“哦”、“原来是这样”的惊叹，看什么都新鲜。
看着那个活泼跳脱的背影，始皇忽然放慢了脚步，对身旁的李斯低声道：“李斯。”
“陛下。”李斯微微躬身。
“朱小章能来到我们大秦，虽然出乎意料，但……这是天赐的机缘。”
始皇目光深远：“你觉得，除了满足这孩子的好奇心，我们能够依靠他，帮助我们什么？他毕竟只是个少年，知道的可能不如林啸那么多，但他来自后世，亲眼见过那些我们只能想象，不，或者想象不出的东西。”
李斯沉思片刻，才缓缓道：“陛下，臣……目前也说不好具体能帮到什么。但臣觉得，有几个方向可以试试。”
“第一，便是陛下您第一次附身秦政同学时，机缘巧合带回来的那本后世历史书。上面的文字虽与我们不同，但朱小章同学定然认识。或许可以请他帮忙解读一二，哪怕只言片语，或许也能窥得一丝天机。”
“第二！”
李斯继续道：“太子殿下之前效仿后世学堂，在宫内也设立了一个小小的教室，召集了一些聪慧的宗室子弟和重臣之子，试图跟上后世的各种课程，如今他们跟着已经学习了两月有余，或许可以让朱小章同学去看看，检验一下这些学生的成色……”
“第三，便是那些具体的事物了。”
“按照林啸老师课堂提及，我们的工匠已经初步仿制出了曲辕犁，正在试验改进。还有……陛下您亲自下令负责督造的那个火药作坊，火器我们大秦也排上日程，这些东西，都可以让朱小章同学帮忙掌掌眼，看看是否对路……”
“第四，我们大秦当下的各种改革……”
始皇一边听，一边缓缓点头：“你所言有理。循序渐进，先从这些具体的事物入手，让他适应。至于更宏大的治国方略……其实，寡人听了这么久林啸的课，知道了西汉两百多年的兴衰，也知道了那美利坚近百年的故事……”
“再远、再详细的未来，寡人感觉距离我们大秦实在是太遥远了。知道了具体年份、具体人名，怕也对当下的改变无济于事。历史的教训和规律，林啸已经总结了不少。”
李斯却微微摇头：“陛下，您可能想得有些偏差。”
“太子殿下此刻不正在后世么？”
“想必他也会跟着李毅、赵麦可他们学习更多的东西，接触更广阔的世界。或许，当太子殿下归来，与朱小章同学在此的见闻两相印证、互补之下，我们能得到的启发和改变，会远超预期。”
始皇闻言，眼睛一亮：“确实！苏儿去了那边，小章来了这边……这像是一场交换学习。他们各自看到的、学到的，合在一起，或许才是完整的后世之鉴。”
这时，前方的朱小章已经兴冲冲地爬上了咸阳宫的一处高台，扶着栏杆，俯瞰着下方规整的咸阳城廓、远处隐约的农田与山川。
夕阳余晖洒在他年轻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金边。
看着那个对一切都充满好奇、毫不掩饰情绪的身影，始皇忽然对李斯轻声感叹：“李斯，你有没有觉得……”
“如果苏儿平时，能像朱小章这孩子一样，稍微活泼一点，不那么一板一眼，遇到新奇事物也敢像这样哇哇直叫，其实……还挺不错的？”
“苏儿他，就是太端着了，心思太重。”
虽然才接触不久，但朱小章这不掩饰天性的表现，却让始皇有点想自己儿子是这样了。
李斯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陛下，太子殿下性情仁厚稳重，乃国之储君应有之风范。朱小章同学生于后世承平富足之世，天真烂漫，亦是时代使然。两人毕竟生活时代不同，成长环境迥异嘛。”
就在这时，站在高台上的朱小章猛地转过身，摸了摸肚子，脸上露出毫不做作的馋意和期待，对着始皇这边大声喊道：“那啥，老祖宗！逛了这么久，太阳都快下山了，我都有点饿了！能不能……能不能尝一尝你们这边的御膳啊？我真的很想吃一下传说中的皇帝御膳！”
看着他脸上那混合着少年馋嘴和穿越者好奇的生动表情，始皇不由得被逗笑了，心中的沉重也驱散了几分。
他朗声回应：“当然没问题！寡人早就让人准备好了筵席。小章，下来吧，随寡人去用膳！”
“好耶！能吃御膳了！”
朱小章欢呼一声，像只快乐的兔子般从高台上跑了下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
只是……
片刻之后。
画面一转，咸阳宫一间布置典雅的偏殿内。
“呕……呸呸呸！”
朱小章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转为痛苦面具，直接把嘴里的肉吐了出来，抓起旁边的水杯猛灌了好几口：“啊！好干巴啊！好柴！还有点腥……这就是鹿肉？怎么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不死心，又尝了尝炖羊肉，眉头皱得更紧了：“腥膻味好重……感觉没放什么去腥的调料啊。”
接着，他扒拉了一口黑乎乎的粟米饭，表情更加崩溃：“我去，这饭……怎么这么粗糙，还有点怪味？这就是御膳？不是吧，老祖宗，你们吃的东西，就这……感觉盐味都不够啊！”
他挨个试了一遍，脸上的期待彻底变成了失望和难以置信：“这……这距离我想象中的皇帝御膳，也差太远了吧？电视剧里都是骗人的？”
看着朱小章这毫不掩饰的嫌弃和真实的生理反应，始皇脸上并未露出不悦，反而是一种早已预料的平静，只是那平静深处，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小章，我们大秦，哪能和你们两千多年后的富足后世相比啊。”
“你面前这些，已经是寡人，是大秦皇帝能享用的、最好的食物了。寻常百姓人家，怕是连这粟米饭都难以顿顿吃饱，肉食更是罕见。调味……除了盐、梅、一些简单的酱，确实匮乏。”
朱小章听到这话，猛地一拍自己脑门，恍然大悟：“对对对！我傻了！是我犯傻了！”
他连连摆手：“老祖宗，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反应过来！大秦的生产力条件太落后了！没有铁锅炒菜，没有那么多香料，没有辣椒、花椒、八角，更没有鸡精味精酱油醋……烹饪方法估计主要就是烤、煮、蒸……油可能都很少。”
“调味主要靠盐和天然果酸……确实是这个条件！”
他这番带着后世名词的自言自语，却让始皇心头猛地一动。
“生产力条件太落后……”
始皇重复着这个词，目光灼灼地看向朱小章：“小章，你详细说说，这生产力条件’到底是什么意思？比如说……你们后世，皇帝吃什么，那像你们这样的普通人，平常都吃什么？”
朱小章见始皇认真询问，也收敛了刚才的夸张表情，努力回想着平常的生活：“我们啊？吃的可多了！猪肉是最常见的，又便宜又好吃，做法千百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