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啸虽然下课了。
但他总结的三个教训，却让各时空的皇帝他们难以平静，即便是课间这短暂的十分钟，也纷纷陷入各自的深思。
东汉。
刘秀虽然已经听过林啸总结，但此刻再细品其详，尤其是“篡位者的魔咒”带来的第一个深远恶果，皇帝对士人权臣的猜忌加深，导致东汉缺乏像霍光那样的总揽全局的能臣，他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他看向身旁的阴丽华，忍不住轻叹道：“丽华，朕……或许真的因为王莽之事，束缚了手脚，也束缚了后来者。”
阴丽华温声道：“陛下不必过于自责。我们大汉再立，百废待兴，集中皇权以求稳定，亦是不得已。只是后世子孙若只知防范，不知任用贤能，确是遗患。”
刘秀点点头，目光投向天幕，若有所思。
三国。
成都皇宫内，刘备眉头紧锁，来回踱步。
关羽、张飞侍立一旁，同样神色凝重。
诸葛亮羽扇轻摇，眼神沉静，显然也在消化林啸课堂的内容。
“丞相……”
刘备停下脚步，看向诸葛亮：“刚刚林啸说的，我们炎汉因为汲取了王莽篡位的教训，自世祖皇帝开国后，就不设置宰相，由三公分权……确实，一人之下的权臣，不如霍光和王莽那般显赫。”
“虽有邓禹、窦宪、郑众、梁冀等人……”
他说着说着，自己也不禁摇头叹息：“好像，确实没有比较有能力的、能总揽全局的权臣……”
“他们的光芒，都被外戚和宦官之争掩盖了。然后，由此带来的政治能力和国家治理能力的下降……丞相，你觉得这里面，有这方面原因吗？”
诸葛亮沉思片刻，羽扇略微停顿，缓缓点头道：“陛下，细想之后，确实如此。即便如窦宪北伐有功、权倾一时，即便如梁冀跋扈专权、势焰熏天，但他们在治国理政的全面性、稳定性以及对朝局的长期掌控力上，确实不如西汉的霍光，更遑论王莽。”
“而且，自从世祖开国后，那么多年来，朝中众臣的光芒普遍暗淡，史册所载，多是外戚与宦官争权夺利的腌臜事……更何况，我大汉还接连发生了两次党锢之祸，将大批清流士人排斥在朝堂之外。”
“我们这一朝，似乎在治国理政之中，未能充分汲取、或者说未能有效发挥士族精英的治国经验与才能。”
“可能，王莽篡位的教训，真的就如此深刻，让后来的帝王心有余悸，宁可用血缘亲近的外戚，或者身份低贱却易于控制的宦官，也不敢轻易培养和倚重可能尾大不掉的文官权臣。”
刘备果断皱眉，眼中露出忧虑：“那我们炎汉的现状，宦官和外戚又斗得如此尖锐和难看……”
“后面的朝代，会汲取我们这样的教训吗？”
“士族，真的能成为国家治理的中坚力量吗？”
“后来的人，会不会因为看到我们东汉的乱局，反而更加不敢放权给士人？”
诸葛亮先是微微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不确定：“依照林啸先生此前所说，我们之后的封建王朝，大多都在郡县制的既有框架内进行小范围的变法修补……”
“对权臣的防范，恐怕会成为一种根深蒂固的潜意识。”
“至于士族的地位，或许会在科举等制度下有所变化，但能否达到汉初丞相那般的高度，难说。”
“不过，应……应该会有所改善吧，毕竟教训摆在那里，完全弃士人不用，国家也难以运转。”
张飞听得有些烦躁，嚷嚷道：“大哥，军师！管他什么教训不教训，咱们现在把国治好了就行！那些后人学不学，关咱们屁事！”
刘备瞪了他一眼：“三弟，岂能如此短视！以史为鉴，可知兴替。我们多想想，总是好的。”
关羽道：“三弟话糙理不糙。然陛下与丞相所虑深远。看来这王莽之篡，遗毒竟波及数百年，连累贤才不得施展，确是可叹。”
……
北宋，仁宗年间。
苏东坡抿了一口茶，忍不住对弟弟说道：“子由，你有没有觉得，我大宋立国至今，总体承平，但朝廷风气，总感觉……偏软？”
“少了些汉唐的开拓锐气。尤其是对外屡屡受挫……这会不会就是林啸先生总结的，儒家治国、或者说书生治国带来的一些坏处呢？”
“你看，林啸说王莽新朝是儒生治国第一次大规模实践，结果失败得很惨。”
“咱们大宋，文人地位空前，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虽然总体和平少有内乱，但是不是也意味着，书生确实不太适合处理那些需要杀伐决断、需要强硬手腕的军国大事？”
“所以才会导致我们对外战争连连失利，缺少了汉唐时期的那种豪气？儒学这套东西，或许真的只适合用来规范礼仪、陶冶情操，不太适合作为治国的唯一或主导思想？”
苏辙闻言，不由得低声道：“哥，你这话在外面可千万别这么说！容易惹麻烦。”
“林啸先生的分析有其道理，但也不能一概而论。”
“我大宋国情复杂，积贫积弱原因诸多，岂能全归咎于儒家或书生治国？这只是一部分原因，而且应该没有那么绝对。”
他顿了顿，转移话题道：“与其探讨这个，倒不如我们自己也开动脑筋想想，新朝或者王莽，除了林啸先生总结的那三大教训，还留下了哪些其他值得警醒的教训？”
“林先生那三个教训固然深刻，但我感觉，新朝那十五年，应该还有不少可以挖掘的点。”
苏东坡摇了摇头，茫然道：“目前……我倒真没想到什么全新的，足以和那三大教训并列的大教训。”
“无非是些改革具体措施上的失误，比如币制混乱、官制复古之类，但这些似乎都可以归入改革失败那个大教训里去。”
苏辙眼睛一亮，道：“我倒是想到了一个角度，或许不算根本性大教训，但也是重要失误。”
“王莽他应对赤眉、绿林这些流民起义的方式，可能也存在问题。”
“一开始流民势大，他主要是派兵武力镇压，为何不尝试招安、分化呢？”
“如果当时能够成功招安绿林军的一部分，或者用高官厚禄稳住一些起义头领，或许新朝内部压力能缓解不少，不至于让起义迅速燎原。”
“而且，他后来在昆阳之战，一次性几乎赌上全国精锐的四十万大军，想要一仗定乾坤，这赌性未免太大了！”
“军事上岂能如此孤注一掷？若是稳扎稳打，分期平叛，即便不能迅速剿灭，新朝或许也能多苟延残喘几年，不至于一战而崩。”
苏轼听了，哈哈一笑：“哈哈，子由此论，倒也颇有见地！这确实可以算作王莽在具体策略上的重大失误。那就看看，林啸先生班上那些机灵的学生，等下节课会不会提到这一点。”
苏辙也笑道：“但愿他们能想到吧。多一个视角，总能多一分启发。”
……
七年级三班教室。
“叮铃铃——”
短暂的课间十分钟一晃而过。
上课铃声清脆响起，学生们陆续回到座位，还有些意犹未尽地低声讨论着刚才的三大教训。
林啸拿着保温杯，步伐稳健地再次走上讲台。
“好，同学们，我们继续上课。”
林啸放下杯子，开门见山：“上节课，老师和大家一起总结了新朝和王莽的三个深刻教训。不知道同学们在这课间十分钟里，有没有开动脑筋，结合资料或者自己的思考，找出其他值得总结的教训呢？”
他话音刚落，坐在中间靠后位置的高奇伟就迫不及待地举起了手。
“老师！我查资料想到了一个！”
高奇伟得到示意后站起来，语速飞快道：“王莽的军事和外交教训，其实也挺深刻的！”
“他既然要在国内发动那么大规模，那么激进的改革，所谓攘内必先安外，就算不安外，至少也应该稳住外部环境吧？可他倒好！”
他翻看了一下手里的笔记，继续道：“王莽推行了一系列很奇葩、很得罪人的外交政策。”
“比如，他把匈奴单于的名号改成带有侮辱性的降奴服于，把原来汉朝颁发给周边民族首领的印绶都收回来，换成新朝的，而且把人家原来封的王都贬低成侯，用的玺也改成低一等的章。”
“这一下子就惹毛了匈奴，还有西南的钩町王等地，导致匈奴叛变，不断侵扰边塞，西域各国也逐渐和王莽断绝关系，脱离了控制……总之，王莽在外交上四面树敌、激化矛盾的教训，也很明显啊！这加剧了新朝的内外危机！”
这个教训一提出来，教室里不少同学点头表示认同。
“对啊，忘了这茬！”
“内部改革搞得一团糟，外面还到处惹事，确实是作死。”
“西域好像就是在王莽时期丢的？”
东汉。
刘秀听到这里，忍不住苦笑一声：“高奇伟同学说得没错。王莽此举，确实让我们痛失了西域的经营成果，边患再起。”
“朕不得不花了很大力气，才勉强稳住北疆，西域还不知道多久才能复通。这也是他留下的一笔烂账。”
邓禹也感慨：“外交失策，徒增边患，使本已艰难的国内改革更加雪上加霜。”
七年级三班讲台上。
林啸听了高奇伟的回答，点了点头，肯定道：“高奇伟你提的这个点确实也不错。王莽在军事和外交上的失误是显而易见的！”
“他在国内实施大规模、高风险改革的同时，非但没有创造一个稳定的外部环境，反而主动挑衅、激化了与周边民族政权的矛盾，这无疑给新朝本就脆弱的统治雪上加霜。”
“不过，从教训的归属性来看，这种外交失策、妄自尊大、不识时务，其实很大程度上也是源于他和他背后那个儒生集团的那种脱离实际、迷信复古、妄图恢复天朝上国虚礼的思维模式。”
“这可以看作是儒家治国第一次失败或者说书呆子治国这个教训在对外政策上的具体体现。”
“因此，严格来说，它不能算是一个完全独立于前三大教训之外的第四大教训，更多的是一个衍生教训，或者说是第一个教训的组成部分。”
高奇伟听了，有些愕然，挠了挠头：“啊？老师，这……这不算一个新的教训啊？”
林啸微笑，语气缓和但肯定：“可以算半个吧，或者说是第一个大教训下的一个重要子项。你能想到这点，说明思考得很深入，值得表扬。”
新朝。
“总之……”
王莽再次叹气：“朕做什么都是错的，都对了，是吗？改革是错，不改革也是错；对内是错，对外也是错；用儒家是错，不用儒家……怕是更错。反正这亡国之君的帽子，朕是戴定了，一切皆可归咎于朕……”
……
课堂内。
林啸示意高奇伟坐下，然后再次环视全班，继续引导：“高奇伟同学提的这点很有价值。那么，除了已经被总结或涵盖的教训，还有没有同学想到了其他角度，可以称得上是新朝或者王莽留下的、相对独立的、新的教训呢？”
教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学生们有的低头翻书，有的皱眉苦思，有的和同桌小声交流。
过了一会儿，坐在后排一个平时比较沉稳的男生举手，得到同意后站起来说：“老师，刚才课间我们也用手机查了一下。”
“网上和教科书里提到的新朝教训，大部分都集中在王莽改革变法本身的问题上！”
“比如脱离当时社会实际、政策朝令夕改、严重损害既得利益集团、用人不当、操之过急等等……”
“但这些，我们觉得基本上都可以归结为上节课您总结的第二个大教训，国家级改革失败的惨痛教训里面去。”
“好像……确实没有跳出这个范围的全新的大教训了。”
其他不少同学也点头附和。
“是啊，感觉核心就是改革搞砸了。”
“儒家治国失败和改革失败，感觉已经把主要问题都包进去了。”
“篡位那个是身份原罪，也算独立。”
“再找新的……难。”
林啸听了，脸上笑容不变，点了点头：“这位同学总结得很好，大家的感觉也基本正确。”
“确实，从宏观和根本上看，王莽新朝明面上最核心、最致命的教训，其实可以归结为一点：试图用一套严重脱离实际的、复古的儒家理想蓝图，去对一个庞大而病入膏肓的帝国进行全盘改革，结果引发了灾难性的失败。”
“其他的，比如用人、外交、具体政策失误等等，大多是这个根本性错误在不同层面的具体表现。”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既然同学们暂时没有新的发现，那么老师在这里，再提一个可能被大家忽略，但同样值得深思的教训角度——”
林啸轻点鼠标，PPT上出现了第四个教训。
【第四个教训：应对大规模民变与军事起义的策略失误教训】
这行字一出来，教室里的学生们眼睛一亮，纷纷提起了精神。
“民变和造反的教训？”
“这个……好像专门提的不多。”